几个寒暑过去,洛阳已是面目全非,千疮百孔。街上处处是残檐断壁,乞丐比店铺和行人还多。官兵的马蹄声,孩子的哭喊声,卖棺材的吆喝声,这些不和谐的声音,在大街小巷彼伏此起。
东海王司马越战胜成都王司马颖等,拥大军入驻洛阳,被委任为太傅、录尚书事。昔日的赵王府前,重新车水马龙,红火热闹起来。司马越坐在赵王齐王他们先后坐过的太师椅上,闭目养神。胜利者总是掩饰不住内心的惬意,八王争战十余年,诸王一个个被相互诛杀,演绎了一遍又一遍螳螂捕蝉的寓言,司马越认定自己是笑到最后的一个。他想怪只怪皇帝无能,在其位不谋其政,使得诸侯四起,国力衰竭,怨声载道。这样半傻半愚的皇帝,还是早点见先帝得好,所以前些日子自己安排皇帝“驾崩”,从立新帝,是大义明智之举。如今是到了该重整朝纲,恢复中兴的时候了。
司马越冥思苦想一番,传令下去。“宣刘舆晋见。”
刘舆很从容的来到王府。
二人见面礼毕,司马越道:“洛中奕奕,庆孙、越石。好,自贾后乱政以来,你兄弟名声卓异,受到各王器重,实属罕见。昔日你在范阳王病故后,当机立断,矫诏赐死了邺城内被囚的成都王,为本王除去了一大心病。本王非常赏识你的才干,特召至京城商讨军国大事。”
当年齐王司马冏等人囚杀赵王司马伦,很想把曾抵拒他们三王军队的刘琨抓起来杀掉,但以其父兄皆有当世之望,故特宥之,拜刘舆为中书郎,刘琨为尚书左丞,转司徒左长史。后在战乱中,他们辗转到范阳王部下征战。刘舆道:“庆孙不才,承蒙王爷厚爱。”
司马越哈哈一笑:“可是有人对我讲,你像块脏肉,谁接近了都会受到污染。”
刘舆不屑地哼了一声,不作回答。
司马越道:“现在国家新帝登基,内忧外患,百废待举,正是用人之时,本王想那赵王齐王等能重用你等,我东海王岂能不知人善任。”
刘舆谢道:“刘氏一门乃中山靖王之后,世代忠良。庆孙兄弟效忠皇上是分内之事,义不容辞。”
司马越原来与刘舆不熟,初次接触就感到特别投机,高兴地从座位上站起身,过来拉住他的手,道:“走,我们煮酒论英雄。”
两人从酒桌上继续谈论时局。刘舆虽不长军事,但对兵簿及仓库、牛马、器械、水陆之形,皆熟于胸。娓娓道来,应对如流。司马越想到每次开会召集众臣僚佐商议对策时,总有一些文士、武将唯唯诺诺,不知所宗。眼见刘舆满腹经纶,甚是欢喜,立刻决定把他从征虏将军、魏郡太守的位置上提拔为左长史。
酒过三巡,司马越问:“你与弟琨比才若何?”
刘舆答:“弟琨才胜舆十倍。”
司马越吃惊地哦了一声。
刘舆道:“弟琨文韬武略,在当今豪杰中屈指可数。”
司马越道:“本王早读过他的诗赋,至于军事上嘛,听说他在赵王与齐王的黄桥之战中失利,落得烧掉河桥逃命,可有此事呀?”
刘舆道:“确有其事。弟与孙秀向来不和,由于孙秀和他儿子从中作梗,致使贻误战机。况且琨虽栋梁之材,终需锤炼方能成器。”
司马越点头称是,道:“不错,到后来越石与范阳王患难与共,使之能成功拥有冀州之地。他还统帅几路军马奉迎先帝于长安,本王还封了他个广武侯,食邑两千户,以资鼓励。”
刘舆道:“谢王爷栽培,琨正值旺年,当竭诚为皇上效力。”
司马越缓缓地道:“刘渊趁机作乱,自封汉王,在晋地扩张,前番派人讨伐,反被其胜,占领了并州的许多地方,已成为我朝心腹大患。我观军中能与其匹敌的将军微乎其微,国家需要能够雄踞一方的栋梁,我心急如焚。”
刘舆听说司马越接到其弟原并州刺史、东燕王司马腾的来信,信中言匈奴胡贼凶悍,官兵数败于骑兵之下,要求调离并州,看来这正是弟琨建功立业的机会,他毫不犹豫地向司马越举荐道:“我弟琨文武兼备,堪当此任。”
司马越稍作斟酌,爽朗大笑,与刘舆端起杯豪饮一杯,道:“不日我将上奏刘琨任并州刺史,加振威将军,匈奴中郎将。你兄弟二人勿负本王重托。”
刘舆想到最近街上流传的一首民谣:东海龙王出东海,栋梁之材做栋梁。莫非就是预示今日之事?
回到刘府,刘舆和刘琨促膝谈心。匈奴人刘渊刘聪父子进入刘琨的视野。对于刘渊,刘琨知道与岳父家有些渊源,此人在八王之乱中受到器重,官升至左贤王,在匈奴中颇有声望。倒是在朋友聚会时与刘聪喝过几回酒,并无深交。刘舆对刘渊了解的多一些,刘渊父子机智过人,在中原生活了几十年,可谓是卧薪尝胆,他们回到匈奴的老巢,就犹如龙跃大海,虎入森林,必为大晋之祸患。但他也不想多说,只嘱咐刘琨与他过招要处处小心。一想从此骨肉离散,刘舆有点后悔地说:“越石,我不知道你这一去是福是祸。”刘琨心里十分感激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对哥表白道:“大丈夫当志在四方,虽死忧荣。”刘舆擦擦眼泪说:“好,我在洛阳等候佳音。”
刘舆从墙上取下一柄宝剑递给刘琨。“这是一把秦朝的宝剑,叫长坤剑。”
刘琨一见,甚是喜爱,他的确一心向往着有一把名剑。紧着接过来,顿觉寒气逼人,剑光与眼神相交,果然灵性,问道:“此剑何来?”
刘舆说:“是我掌管兵器库时所得。听说是秦始皇的侍卫用过的宝剑,想你爱剑如命,我就不想让它沉睡在库里了。希望你早日传来捷报。”
面对哥哥的殷切希望,和离愁别绪,刘琨鼻子一酸,郑重地说:“哥,家就靠你一个了。”
刘舆说:“放心去吧,我还想让演儿也出去磨砺一下呢。”
刘琨当然理解哥哥的一番苦心,一切都在无言之中。
离开哥哥,刘琨来到自家屋子,见卢雪正给他做袜子,心中不免添了几许柔情,轻轻地道:“雪儿,以后你自己要多保重。”卢雪怔怔地望着他。“你要出远门了吗?”
刘琨抚爱着妻子。“在哥的举荐下,我要去并州。”卢雪听说并州被匈奴人占据,处在风雨飘摇中,无不担心地说:“现在局势这么乱,并州又道路遥远,你还是不要去了吧,咱们一家子在洛阳,岂不是更好。”
刘琨是性情中人,一想到从此与亲人天各一方,由不住潸然泪下。是呀,并州之行,必然将面临重重困难,充满危险,可他早就厌倦了洛阳王爷们的相互厮杀,一心想为国家建功立业,好不容易有了这样的机会,怎么能放弃。遥想战场上的烽烟,他那手中的宝剑,就与他周身的热血一道沸腾了。他抑制着自己的感情,对卢雪说:“有朝一日,说不定我们会在并州建起更好的家。雪儿,闻鸡起舞,总不能用来耍把戏吧。越石岂是苟且偷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