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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婴儿车

方大明此刻推着他的婴儿车,在去往十一区C区的人行道上。早晨的光线,以平铺直叙的方式,柔软地笼罩在这个温情的男人身上。他停下脚步,撩开婴儿车前望口的白纱罩,往里看。此一刻,小姑娘正在安睡。衬在她身体下面的折叠的毛毯,正好从四周分别翻卷上来,成一个长方形的布巢,小小的她躺在里面,舒适而安全。他检查了一下尿布,是干燥的。他还是小心地拉拉她枕的枕头,将她的歪在一边的小脑袋摆了摆正。他担心会将她弄醒了,但他的担心是多余的,她睡得很香。

阳光竟有些强劲有些燥了,没有一丝风。

他整理好那纱罩,转身回到他原来的位置,在抬手推车的那一刻,他感到了天气的燥热了。那件他一早穿在身上的外套,这个时候,在他身上就似乎一下子成了一个拖累,一种多余。他解开衣扣,将外套脱下来,随手将它搁在车扶手的横杆上,只穿着线衣,推起他的婴儿车继续往前走。

父母住在C区,他住A区,都属十一区,两家相距两站多地,不算远。从他这儿往那里走,就这么推着小姑娘慢步走,有40分钟左右的时间就到了。他要将女儿送到父母那儿去。

妻子彭小莲一大早上班去了,她是城郊初级中学的一名英语老师,她早上5点钟就起床,骑着她的电动自行车上班去了。她去这么早,是要赶着跟学生的早操,赶着去辅导学生早读,一直到晚上跟完学生的晚自习10点过后,才能回家。

她晚上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赶忙给孩子喂奶,喂她自己的奶水。她就是要坚持。她克服着一天的劳顿和疲惫,尽着一个年轻妈妈的责任。晚上她搂一会儿孩子,还和小姑娘说说话,讲个小小的故事什么的给她听。大多数情况下,小姑娘很快乐,不哭不闹显得很乖。而少数时候,她会哭。她哭了,彭小莲就将她抱在怀里,嘴里哼一支歌词含混的歌儿,哄一会儿,一检查,的确是尿了拉了,她就让她仰躺在床上,给她换尿布,用温开水洗那小小的屁股。一会儿让他端盆水来,一会儿又要他递来毛巾,将他指使得团团转。他倒显得十分的乐意,也跟着忙一阵子。当彭小莲衬好干净的尿布,那小姑娘便不再哭了,在她的怀里,噙着她的奶嘴子,吮吸着,一会儿就睡着了。她轻轻地放下她,给小姑娘盖上小毛毯,确定她真的睡着了,才去了卫生间里,给孩子洗尿布,还有小姑娘刚刚换下的小内衣小内裤。她不开洗衣机,因为夜已经深了,再说,也就几片尿布和小孩的小衣服。她用手在盆里洗,一会儿工夫就洗毕了。她将它们一一展开,搭晾好了,她才顾得上洗个澡。

洗澡的时候,她不是一个人洗,先进去了就会喊他,方大明,你洗不洗呀?听她问了,他便脱掉身上的衣物,也进去了。她那样问他,实际上不是真正地问他、征求他的意愿。因为曾经他回答说不洗了,不洗了。但是她马上会接着说一句,不洗,就别上床上睡,看你睡什么地方去。实际上那是以问他的口气,在行使着一种命令的权力。结果,他乖乖地进去洗了。他们两人一起洗,相互给对方搓搓头发什么的,更重要的是,这当中他们要交谈。说起各自单位上的轶闻趣事,商议着家里近期的安排,需要交哪些费用,需要添置什么物件,存折上又可以打进多少钱等等。

小姑娘早已睡熟。她的睡眠一直很好,她是个健康的小宝宝呢。

他提议,让孩子晚上在父母那里睡,反正二老也心疼自己的孙女得不行,真格的“噙到嘴里怕化了,顶到头上怕吓了,装到口袋里怕压了”的那种喜爱,恨不能天天跟小姑娘在一起。照看孩子老人确实比他们有经验,非常在行。但彭小莲一口就回绝了他,她说,必须保证天天的母乳喂养,哪怕是晚上,哪怕每天只喂这两次,她也要坚持。她说她一天见不着孩子会受不了,况且,按科学的说法,母女同床睡,这对增进母女情感,对小姑娘的健康成长,非常重要。

也就只能这样。一早,由方大明推着婴儿车将小姑娘送过去,送到父母那里,晚饭后,再从父母那儿把孩子接回来,周一到周五,每天如此,周六周日也不例外。因为彭小莲课余还带了几个家教,她要利用周末的教研组办公室,给学生补课。这课,也不得不补,几个孩子,都是掰不开面皮、推脱不了的熟人家的孩子,补课,也就是补那些推不掉的人情。起先,就是彭小莲刚坐完月子、休满产假刚上班的那几天,原是由他们的母亲抱送孩子的。母亲步行着,早上自己由C区到A区,把孩子从A区抱到C区,下午从C区抱孩子过来,然后再由A区返回C区,又来回两趟,也不坐公交,步行着。方大明过意不去,就要自己来抱,当母亲看到他抱着孩子的样子后,就马上给接过去了,她说你哪里抱过孩子呀。就说什么也不让他抱了。母亲有风湿性关节炎,腿疼。但她从没承认过自己有病,她拒绝吃药,只是每周抽空去一次本小区一位退休的老中医开的中医诊疗室那里,针灸一次,却也不见得有什么疗效,走路的时候,她尽量努力着往正常里走,但还是有些许的深一脚浅一脚的迹象,她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十分高明呢。总之,母亲是一个要强的人。

于是,方大明便到商行里,买了一部婴儿车。

那是一部好质量的车子,“爱婴”牌。这名字他喜欢。卖车子的是一位名叫朱玉秋的他的初中同学。当然,一开始,他不知道这个卖车子的女人是他的同班同学朱玉秋。她对低头只顾看车子的他说,嗬,方大明,你不认识我了吗?他惊讶地抬起头来,然后她说了她的名字。他当时有点懵了,他觉得朱玉秋这个名字他还是有点熟。哦,他还是从她的嘴角处,或许是额头、下颌等一些地方,渐渐找到了昔日同学朱玉秋的一些记忆。可以说,现在的朱玉秋,和他曾经的同学朱玉秋相比,完全可以套用“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那句话。少女时期的朱玉秋,怎么说呢,印象中胖矮矮的,并不起眼,好像还有那么一点婴儿肥的样子。朱玉秋随即给他推荐了“爱婴”牌。自然,当时都问了对方的电话号码,是朱玉秋用她的手机拨到他的手机上的,还说,过去的一些同学,都失去联系好多年了,往后还说不定有什么忙得找老同学帮呢,留个号码,以后联系就方便多了。

车子买回来,彭小莲很高兴。她说,这种牌子的婴儿车,她打问过了,咱们至少少掏了100元钱呢。他也没有料到,他说都好多年没见过面了。彭小莲半开玩笑地说,方大明,你的什么初中同学,该不会是老情人吧。他笑了起来,彭小莲也笑了。他这么一笑,彭小莲就知道不会是了。因为,他们谈恋爱时,彭小莲早就把他的那些情事种种翻了个底朝天,她可以说太了解他了。他在她之前,给谁写过情书,跟谁只拉过手,又跟谁亲过嘴,跟哪个睡了,跟哪个其实并没有睡过,她问了又问,了解了又了解,打问了又打问,还将他的前几次交代跟最近的说法仔仔细细地一一对照下来,搞得一清二楚。这事儿,曾让方大明对自己的嘴巴不严出言不逊大大叫苦,追悔莫及。但这些,却让彭小莲最终认定:方大明同志是一个诚实可靠的男人。她就义无反顾地嫁给了他。

他推着婴儿车,每周的周日到周六,每天早上从这条街上走。

他们为了父母照顾孩子方便,在彭小莲腆着大肚子的时候,早就从别的小区与在十一区A区的一位住户调换了房子,搬到这里了。刚开始,他推着婴儿车走在人行道上时,会迎来一些好奇的目光,特别是那些街边上米面行、理发店、小饭馆里的女人,总会透过那些门窗玻璃向他观望,瞄上一眼两眼的。这让他更觉得自己业务的不熟练,脚下的步子就显得有些慌乱,手都不知道放在车子的上扶手好,还是下扶手好,是迈完左脚迈右脚,还是迈完右脚迈左脚。好在,渐渐地,他就熟悉了这样的目光。住这儿了,他会经常就近到这里买面呀、理发呀,偶尔下个馆子什么的,就与她们顺便搭几句话,也彼此就不再那么生疏了。有时,她们在店外面忙时,碰上他推车过来,就会打招呼。天气好的时候,也会随手揭了车前门望口处的白纱罩,看孩子,嘴里啧啧地逗小孩玩。那时候,他就在边上看她们,就胡思乱想,想象谁的腰身好,谁的屁股大,谁的奶子圆等等。恰好,她们在逗完小孩之余,会顺便看他一眼,往往大概是刚看过孩子,她们的眼睛里便有着别样的、也许只有生过孩子的女人才有的那种特别的眼神。这样一来,他就自己不好意思起来,好像此刻自己内心的龌龊,已被人家窥到了一样。他便推着婴儿车快步赶路了。

小姑娘早晨醒来,第一顿奶粉,在送孩子之前,由他来冲。当他看到她香甜地吮吸奶嘴的样子,听着小姑娘由于吮吸奶水而发出的吱吱的声音,他会觉得,作为一个婴儿,作为一个婴儿的父亲,是多么幸福、多么好玩的一件事。

方大明原先在银行部门工作,现在内退了。他们这个地级市,是新成立不到五年的新划出的市,由于是新立,所以有很多机构是当即要求成立的,银行部门也一样。他早先是城郊中学的一名政治老师,同彭小莲在同一所学校,他是从学校调到银行的。当然,调动的事,他是费了一定的周折,尽管他没有上过大学,只有成人大专的文凭,但还是调过去了。很多人都羡慕他。

刚进去那几年,银行部门的待遇实在是太好了,而最近这一两年吧,他所在的这家商业银行,说改制就改制了,加之他们这个市中心支行连年亏损,终于让上面决定给撤销了建制,“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单位撤销了,人员便分流的分流,调动的调动,内退的内退,“树倒猢狲散”了。行里的一部分人,有文凭的,有资历的,或者什么也不具有却有强硬后台的,被调配到其他市支行或下派到各县支行,有的还上调到省分行去了。还有大部分的人,包括像他这样的,就被指定内退了。改制是大势所趋,也就是这样,必须有一部分人出来。当然也会有人继续进去,到一些相应的新成立的部门工作,那却是方大明们无法左右的事了。三十来岁的人,他就这样提早拿了退休工资,坐在家里也不用上班了。为此,他找过领导。他的那个领导,现在的邻市中心支行的工会主席,偌大的办公室,冷冷清清的,老领导边给他倒水边说,我也是“泥菩萨过河”了。他只认识他们原来的那个领导而已,没有谁会帮助他,给他说上话,也只好作罢。好在银行毕竟是管钱的金融部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便就是现在他内退了,每月的退休金也比彭小莲的月工资高了许多。这个时候,多年不孕的妻子彭小莲却怀孕了,随后,便为他顺利地生下了一个女儿,这让方大明空寂郁闷的内心有了很大的慰藉和充实。于是,他静下了心,安下了神,一心一意地做起了居家的男人,全职的丈夫。

听谁说,彭小莲外面早有了情人了。那是一位不怎么熟的熟人告诉他的,那人说是她和她们学校主管教学的副校长有关系。他不会相信,因为他曾当过老师,他清楚彭小莲现在的工作有多忙。

彭小莲带着三个班的英语课,每个班都超过70人,其中两个还是毕业班。光学生作业,每天要批改200多本,每天还要备写两个课头的教案,加上辅导早读,搞校园“英语角”活动,安排学生到语音教室训练听力,组织学生参加各级各类的英语竞赛等等,够忙了。却还当着班主任,每天跟班管理学生,必须早操、早自习、课间操、课外活动、夕会、晚自习“六到位”。晚上一回来就忙家务,哄孩子睡觉。她哪有时间干别的呀。他并不相信这样的传言,一笑了之。

倒是他自己,那一天,在父母家蹭了午饭后,正要午休,却接了个电话。他那会儿正一个人斜靠在沙发上打盹呢,手机铃声就响了,他一听是个女的,就马上说,你怕是打错了,就挂了。因为他认定,除了妻子和母亲,再不会有第三个女人给他打手机,除非是打错了。可电话又接着响了,他本不想再去理会,但那铃声竟有些顽固,有些不依不饶。他有点恼怒了,抓起手机正要发火,只听得那人大声说,我是朱玉秋呀。诸——与——什么?哦,你呀。他一下就记起了这个以优惠价格卖给她婴儿车的初中同学了。显然,他当时并没有记下她的手机号,她却记下了。朱玉秋在电话里口气很急促,说她家的水管子破了水流得到处都是,让他帮她看看,她一个人弄不了也没法弄,连家具也泡到水里了,她不知道怎么办。她说她家住十一区B区,2号楼3单元201室。他想,这倒离得不远。原来自己每天接送孩子,推着婴儿车都从她家的窗前经过。接了电话,他就赶紧赶过去了。

此时的朱玉秋看上去有些狼狈。她用一条毛巾裹在厨房的水龙头上,用手紧紧地捏着毛巾的两头,她是想努力地止住水往外冒,但那里还是往外源源不断地冒水不止。只见她的头发上,脸上挂着水珠,半个身子的衣服全湿了,地上的积水差不多有半寸厚,她光脚站在水里,一个裤管挽着,一个却没有。怎么说呢,此刻的朱玉秋多么像一条泡在水里的鱼。很容易的,他在橱柜底下的某一处就找到了阀门,当即将水关住了。原来,是厨房里的水龙头坏了,而恰好她在车行里照看生意,而水槽的排水闸是关着的,没人管,水先是注满了水槽,然后溢出灶台,最后流到地面的。一位邻居在楼道里走过,看到她家里防盗门下往外冒水,知是她家遭了水灾,打电话通知了她。

看着流水已给控制住了。他指使她,让她这就去外面的水暖门市买一个水龙头回来,他也当即回到自己家里,把自家的管钳拿了来。

帮朱玉秋换好水龙头,在通水试水的那一刻,朱玉秋显得很快活,伸手一次一次地在新龙头下试水,就是刷地打开水,又拧上,拧上后,又刷地把水打开。这让他一下子就把中学时期的朱玉秋与此刻的朱玉秋重叠为一个朱玉秋了。那时候的朱玉秋,似乎就比别的女生显得活泼一些。他喝着她取给他的饮料,看着她拖地收拾厨房,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对他劳动成果的报答。

从修龙头开始,他们一边干活一边说话,他便知道了她的一些情况。结过婚,后来离了,一直没再找,没有孩子,目前一个人过,没有正式的工作,开了家自行车行,生意还行,等等。一个下午的光阴,悄悄地就过去了,他都没觉得时间有多长。他跟她告别后回到父母家接孩子的时候,他一看表才知道,比往常晚了20多分钟。

父母看他手里掂着把管钳进来,有些吃惊。他随手将它立在门口。那一天在父母家吃晚饭,他的胃口好极了,吃了自己的那一份饭后,还外加了两个花卷和一个馒头。

晚上彭小莲回来,他心急火燎的,在夫妻洗澡的时候,在淋浴器下,做了爱。彭小莲说,好长时间,你没有这么兴奋过了,你怎么啦?他在心里说,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啦。但他并没有说出口。不过,彭小莲也就只是随便问了这一句,看上去她也挺高兴的。那一夜,小姑娘在半夜里照常醒来,在彭小莲给她喂第二顿奶的时候,她还在灯光下面给小姑娘念了几首唐诗。

他再次停下车子,撩起白纱罩,只见那小姑娘睁着眼睛,正看他呢,她看上去很乐意有人亮开了她的视界似的,眼睛亮晶晶地看他。他往里凑了凑,冲她做了个鬼脸。之后,他放下了纱罩,跟往常一样,他是担心,说不定会有一些飞虫或者飞动的尘埃要趁机走近她,飞进她的小小的鼻孔呀眼睛的,对她造成一种侵害。她还太小,只有三个月多一点儿,还没有一点儿自我保护的意识,是个很小的小朋友呢。他将纱罩拉了拉严,继续推着婴儿车往前走。

对面街边的超市,昨天开张时那些满地红色的鞭炮屑还在,虽然一大早,热闹的景象大不如昨天,但那红色拱形的气柱门还在,上面的“开业大吉,优惠酬宾”的标语还很醒目。他想,是不是去那里看看,看有什么特价的日常用品置一些回来,卫生纸呀、洗衣粉呀、饮料呀什么的生活必需品,总是很费的。

这时,他感到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他感到手里的车扶手轻微地停滞了一下,他没有再推,而是停下了脚步。他就发觉了,并不是脚下绊了,而是车子被挡了一下。他看见,那是一个谢了顶的中年男人,那人往边上快速地跳让了一下,由于手里提着东西,怀里好像还抱着东西,这似乎给他跳让的动作带来不便,他看上去很笨重。那人对挡了他的婴儿车表示了应有的歉意,那人欠了欠腰说,那超市有好多特价的东西,购满30元,还能当场抽奖呢。他怀里果然抱着一大堆东西,洗衣粉、牙膏、毛巾、洗洁精、鞋油什么都有,原来他刚从街对面新开的那家超市购完物,是横穿马路走过来的。

他说,不要紧不要紧。他知道,只不过是被那人的衣服给带了一下而已。

他却在那人走过的位置不远处,看到了一张微笑的脸。他突然为自己的这一刻被一个熟人看见,而且还是一个认识的女人看见,而有那么点不好意思。但只那么一丁点的难为情,很快就过去了。

他说,哦,朱玉秋,是你呀,你的车行谁看呢?她笑着往前走了几步,他就一下确定了刚才的那一幕,真是被她给完全看去了。

噢,我正要回去呢,托一位熟人看,我回家取样东西。她说话间,随手撩起婴儿车前的纱罩往里看,惊奇地说,嗬,你女儿她冲我乐呢。正顺路,她自然而然地跟他走在了一起。

很久了,方大明都没有这样跟一个女人如此并排走路了,他觉得自己仿佛又走在了一个遥远的梦境一样的路上一般,总之,是那么虚幻,那么真实,还有那么种新异。

走到她住的楼下时,她说,进去坐坐吧。他们刚才边走边说的话题,这时候其实还没有要终了一样,听到她到了,他其实还有着一些想跟她继续谈下去的依恋。她看着踌躇的他又说,新龙头很好用的,你不进去看看吗?

他说,那好呀。他便推着他的婴儿车,在她的帮助下,没费多大劲,进了她家。

他将婴儿车停放在她的饭厅与客厅之间的那块空地中央。他又看了一次小姑娘,这个时候,她睡着了,睡得是多么香甜。

他坐在沙发上,她忙来忙去,冲茶,拿饮料,洗水果,将那些并不复杂的物件在取放间弄出一些声响。他没想到,一个女人,而且是在自己家里,也会这么笨拙。她忙着,他坐着,也是继续了在路上的一些话题。

后来她去了卫生间,他便一个人坐着了。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一下子有了一大段的空出的时间,属于了他一个人,他感到有些无所适从,他甚至听到了她墙上石英钟表针走动的声音。他想起身去看看小姑娘,却又马上把这个打算在心里给否定了。他歪头看了看,那婴儿车,它就停在她的卫生间门的正当口上。他甚至想到厨房去看看他给安的水龙头,当看着那从客厅穿过饭厅到厨房的长长的走道,又将这个想法给否定掉了。

他站起身来,也不过只是舒了舒腰而已,他又坐回去了。

这时候,传来一种声音,那声音很清晰地注入了他的耳朵,他马上听出那是马桶抽水的声音。这让坐着的他一下子就担心自己把这声音给想偏了,可越担心他就越没法刹住自己思绪的自由游走,他节制它,却好像很难做到。就这样,坐在沙发上,他一个人在头脑里进行着艰苦的争斗。

她回到了他的面前时,他发现她换了件衣服。那衣服在他看来,与她刚才的那件相比,无论是大小还是款式,都显得过于窄小,过于简约了些,以至于他的目光躲来闪去,他都不敢拿正眼去看她了。

这时候,却好像不约而同地,两人都想不起来说什么了。他坐在这样的一个空旷的房子里,沉默着,一句话也没说。此刻他的心里有了什么阻碍,他无法走近它,排除它,进而去突破它,空气好像在这一刻出现了凝滞。表针滴答滴答地走动的声音,更加重了空间的压抑和那种静。

哇——她的嗓门足够大,声音足够嘹亮。从婴儿车里传来这一声啼哭,把在沉默里尴尬的两个人给激醒了。他们同时向婴儿车奔过去。

只见小姑娘挤着眼睛,嘴巴张成一个倒置的元宝的样子,蹬着腿,大声啼哭。他有些慌了,一看手表,他才知道,不觉间,又过去了好长时间。往常这时在父母那里,小姑娘早晨的第二顿牛奶早都喝了。他说,她这是饿了。

她问,带奶瓶了吗?带奶粉了吗?

他说,家里的一套,路又不远一直没带过,我父母那里也有一套。要不,干脆,我将她这就推过去吧。反正离得也不远。

她说那怎么行呢,她哭着,这样在大街上走,很容易引起上呼吸道和肺部感染的。我这里有纯牛奶,我给她喂点吧。哦不行不行。我这里没有奶瓶呀。勺子,勺子不能喂她,孩子哭着,会呛着她的。她看上去非常着急,语无伦次的。

她说话间就伸手抱起了在婴儿车里哭的小姑娘,在地上走来走去,拍着,小幅度地抖着她,但她似乎哭得越厉害了。这时的她,便再也不管不顾了一样,解开了自己的衣扣。

小姑娘一下子就止住了哭声。

他感到他的眼前亮了一下。她里面什么也没穿。他没料到,她看上去这样清秀的脸、纤巧的胳膊和小腿以及瘦瘦的腰身的一个人,她的乳房竟是那么饱满,那么圆润。

此刻,她低头对小姑娘说,哦,小姑娘,阿姨一大早洗了澡的,可是卫生的噢,吃吧吃吧。他只觉得,这一刻,那口吻、那声音竟如天籁之音般的好听,这一刻,他充分感到了那声音当中饱含了的女性柔情。她继续喃喃着,哦,尿泡泡了,阿姨这就给你换尿布。说着她将她自己移向了婴儿车。

而他只那么呆呆地无所事事地傻站在那里,像个孩子。

这时她仿佛才发现他的存在一样,抬头对他说,你愣着干吗,快去取奶瓶呀。这样的如彭小莲一样的口气,一下把他从沉浸的梦境中给叫醒了。

他一个人出了门,快步向自己的父母家走去。

母亲看他一个人进门,奇怪地问,小孩呢?他说,托别人看着呢。母亲说,吃奶了没?他说正吃呢,哦不,还没呢。他觉得他从来没有这么口齿不清过。他的语言一下子就失去了表意的作用。

母亲边给他取奶瓶边叹道,唉,可怜价的,一个大男人,整天闲着在家里看孩子。头歪向一旁,好像是对着一边坐着的父亲说话,你说,都能看个什么呀。

他什么也没再说,接了奶瓶和奶粉,快步出了门,他这是要赶着去推他的婴儿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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