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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未语春容先惨咽(上)

不管愿不愿意,时光总是如用手捧起的白沙般在指缝间泄露得飞快,纳兰回雪没有等到陆流风凯旋而归的消息,也没有等来被调职去了抚州的二哥,却等来了她入宫的日子——安裕九年五月十八日。

入宫的那天并没有纳兰回雪想象中的阴雨连绵,相反天空依旧澄净如洗,阳光明媚如一匹滑落空中的金丝绸缎,让人难有“枕前泪共帘前雨”的心绪。纳兰氏一家老小都出门送纳兰回雪,直到纳兰回雪所乘的马车都把帘子挑下、绝尘而去后,佟氏还在原地扯着张缀着云纹的手绢子不住抹泪。

选入后庭的秀女本就不多,再加上纳兰回雪入宫的日期算是靠后,和她一同入宫的秀女也就只有了刑部侍郎言敬之女言笑晏和江州司空孙德平之女孙菡。其中言笑晏是个大大咧咧、喜欢说笑的女孩儿,一刻也不容易安静下来。她被封为从六品美人,赐号“沉”,想必也是在提醒她有时要沉稳一些,收敛住过于烂漫的天性。孙菡相比之下要比言笑晏安静娴雅许多,她只封了从七品选侍。

纳兰回雪和言笑晏都被赐居未央宫,这未央宫离皇帝所居的天怙宫比较近,但很奇怪的是没有住进一位宠妃,甚至连一个可以做一宫主位的嫔位以上的主子都没有,只有一位不太得宠的林采女,因为是前朝“左颜右醉”里颜妃林倾城的表妹林风笙,虽由着家族关系选入了宫,却很不受待见,不过好在这位林采女无心争宠,从来都是既来之则安之。孙菡则被分入了永信宫,那里的一宫主位是宸妃陶灼华。纳兰回雪又命含月前去打听,方得知苏冉婷被赐居楚妃陈韶柔所在的拾夕阁,那梁新安去了较为偏远的寿安宫,听说有一位颇有美貌的方容华。楚妃可是一位圣眷正浓的宠妃,只是听说她心狠手辣,很有几分手段。

未央宫里种满了海棠,虽已有些错过海棠盛开的时节,然而纳兰回雪和言笑晏一路走来时仍是满眼的绯红缱绻,在暖暖的阳光下更像是一笔温柔的诗。引路宫女无声地给她们指了指那位林采女居住的偏殿,只见那偏殿宫门紧闭,令人深感寂寥,仿佛和这满院子的热闹都无关似的。

见纳兰回雪和言笑晏疑惑,那引路宫女低声道:“林采女被皇上禁足了。”

言笑晏似乎还想多问,纳兰回雪急忙拉住了她。想必是林采女的表姐林倾城有个不好的名声,皇上虽偶尔让林采女侍寝,却不准她出宫惹事生非,所以才会禁足,这种因他人过错而强加的罪名也真是可怜又可笑。

既然被封了正二品妃,纳兰回雪自然可以居未央宫主位。估计是想找上一位“得宠”的妃嫔当靠山,纪承天安排给纳兰回雪的宫女太监都殷勤得很,而且正二品妃可以拥有的奴才很多,只不过纳兰回雪素来觉得奴才是在精不在多,那些笨嘴拙舌、怀有二心的奴才还是不要更好。因此她一来就给了下人一个下马威,自己只顾着倚在贵妃榻上闲闲品茶,偶尔瞧那些下人几眼却也不说话。

主子不说话时往往能给下人极大的震慑,众人修养的高低自然也就极易分辨出来了。纳兰回雪并不叫起,表面上只随口问道:“这是泡的什么茶?”心里却暗暗地把每个人的表现都记了下来。

一位年纪稍长、容貌清丽的宫女应声答道:“回娘娘的话,这是太平猴魁,奴婢刚刚泡的,娘娘喝着可还习惯?”这位宫女气度很是端庄大方,对纳兰回雪的提问回答得清楚宛转、丝毫不见胆怯之意,同时又恪守着宫规,不会让人觉得僭越傲慢。

纳兰回雪又问了这个宫女几句话,知道了此人名叫兰溪,是内务府分配给她的一位正三品良人,与此同时还安排有一位六品的副统管太监杨崇海。兰溪答话时神情从容不迫、有条不紊,杨崇海虽不善口齿功夫,但从此人举止可以看出他的沉静稳重,而且眼神里又透露着机灵,纳兰回雪因此对两人十分满意。她又对剩下的宫女太监挨个提问试探,最后随手另指了表现较好的三位宫女和两位太监留下,其余人纳兰回雪和他们说了声“无缘再做主仆”就打发回了内务府。

纳兰回雪问了另外留下的宫女和太监的名字,得知他们分别是红袖、若竹、凝云、小安子和小林子。纳兰回雪叫来含月、素烟让他们彼此相识,为了让他们今后能好好侍奉又少不得打赏一番,而这一招恩威并施确实管用,七人见纳兰回雪出手大方自然都喜不自禁,并表示自己一定会尽力伺候好主子娘娘。

才安顿没多久,就有皇后的赏赐赏下来了。皇后也确实出手不凡,各种金银珠翠、绫罗绸缎都是上乘,纳兰回雪见状急忙谢恩,又让帮忙送来赏赐的宫女转达对皇后娘娘的谢意。不出一会,后宫几位得势的高位嫔妃也派人送了东西来,说是给新妹妹的见面礼,纳兰回雪也一一收下并表示感谢。

好不容易闲下来,纳兰回雪微微沉吟,便把兰溪叫来和颜悦色地说道:“本宫虽有幸得皇上赏识,封了正二品妃,更兼有礼仪姑姑的教导,但本宫终究是刚刚入宫,阅历尚浅,若有不足之处还望兰溪你多多指教。”自称“本宫”时,她还是有了些许的不喜欢和黯然。

兰溪急忙跪下道:“醉妃娘娘说这些真是折煞了奴婢!这话奴婢不敢当,但若娘娘不嫌奴婢愚钝,凡是有能帮上娘娘的奴婢必定竭尽全力。”

“本宫就是指望着你这句话。兰溪,本宫知道你是忠心的,但是你入宫的这些日子应该也了解了一些宫廷里的尔虞我诈,你知道,很多事只因是发生在宫中便让人身不由己,本宫也不求什么,只希望你不要背叛本宫。”纳兰回雪见说得差不多了,于是便略略挑明了话外之意,“本宫听说这后宫里有许多姐妹都是极其出色的。”

兰溪脸色微变,她的目光极快地扫过周围,却发现纳兰回雪早已谨慎地把剩下的宫女太监都给打发走了,于是这才稍微放宽了心,恭敬地答道:“娘娘初入宫即为妃,的确树大招风,只是宫里还有其他几位娘娘也是极出挑的,很得皇上圣宠呢。”

纳兰回雪很满意兰溪的谨慎,但这种愉悦并没有过多地表现在脸上。为了本来的目的,她接着又话语曲折地向兰溪打听了一下宫中情况,兰溪也半遮半掩地回答了。这皇上纪承天虽不好女色,但为了安抚朝廷大臣少不得要立几位高位嫔妃,而这几位嫔妃长得美艳不说还都有一技之长,因此纪承天还有些真心地宠爱她们。如今后宫大概分为三种势力:一是皇后叶璧和尚夫人尚元;二是楚妃陈韶柔、宜昭仪唐浣兰和娴贵嫔唐琬音;三是莞妃沈绾心和贞妃阮怜。当然还有独立于这三大势力的,比如以宸妃陶灼华为首的妃嫔就一向主张支持中立态度,不过她们也不可能保持绝对的洁身自好。如今这些妃子都派人送了不菲的礼物来,只怕是有几分要拉拢的意思,但纳兰回雪并不急于投靠其中某一势力,交好有时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正胡思乱想着,只听门口小安子报“苏良媛到”,方知是闺中好友苏冉婷来了,于是纳兰回雪赶紧出门迎接。苏冉婷如今的身份只是个从五品良媛,衣饰颜色、花纹等都有诸多限制,也并不敢如纳兰回雪那般身着桃红色襦裙,因此穿了一身比较素净的天水碧撒花云烟裙,长发绾成别致的流苏髻,其间稀疏用着几支镶着芙蓉石的白玉发钗,却也显得清新脱俗、我见犹怜。其实苏冉婷偏好白色,只是白色这种不吉利的色彩在宫中是被禁忌的,她一个小小的良媛又如何能违抗。

“苏姐姐可来了,妹妹真是盼星星盼月亮才等来了您呢!”纳兰回雪打趣着迎了上去,却见苏冉婷身后只跟了个面容格外青涩的宫女,于是不由得眉峰一蹙,“也不知内务府是如何安排人的,这种年纪轻轻的小宫女可没有经验,又如何能服侍好苏姐姐呢!”

那宫女毕竟年纪尚小,听纳兰回雪如此说便吓得浑身哆嗦,战战兢兢几欲下跪,却是苏冉婷笑着解释道:“娘娘误会了,这宫女名叫七宝,原本只是嫔妾宫中一个做粗活的小宫女,嫔妾瞧着她还算心灵手巧,会梳的发式也新奇好看,就自己把她调到了身边服侍。”

纳兰回雪闻言眼圈微微有些发红:“我待姐姐如当初,姐姐怎么和我平白生疏起来,这样的称呼实在太客气了,真叫妹妹心里惶恐不安。”

苏冉婷仍是如当初那般温和地笑笑,如画的眉眼格外柔显得和:“这是宫中规矩,嫔妾也不能因为还在闺中时与醉妃娘娘交好就无视宫廷礼仪,反而白白地给人家送去话柄让人家说。按着位分,娘娘对嫔妾无所谓,可是嫔妾应该对娘娘恭敬。”

“是妹妹考虑不周到了。”纳兰回雪无可奈何地笑笑,说着说着目光就又流连到七宝身上。她虽然对这个看起来懦弱怕事的小宫女无甚好感,但苏冉婷的面子总要给足,因此她也只是接过话茬道,“七宝这么能干,不如改日也把一手好本领教给含月素烟她们。好看的发式谁都喜欢,苏姐姐想必不会怪妹妹罢?”苏冉婷只笑着直道“不敢”。姐妹俩接着遣退下人,然后又说了些体己话,待说起自己住的宫殿时,纳兰回雪笑道:“你知道我素来最喜欢海棠花的,如今这里的海棠花也真是好极。”

“娘娘这未央宫确实是景色怡人,只是嫔妾来时曾注意到似乎有一间偏殿闭门不开,也不知是何人生性如此孤僻,真真是奇怪。”苏冉婷回想了一下她来时的情景道。

纳兰回雪微微一愣,顿时想起那个引路宫女的话,于是压低嗓音道:“姐姐可知,那偏殿里住了哪位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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