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快来快来——妈妈晕倒了。”劳拉在过道里急切叫喊。马克·杰菲博士冲出实验室，穿过后院和过道，跑进店堂看见安娜瘫倒在药柜边的地板上。他和劳拉扶起安娜，见她脸色苍白鼻息细若游丝，马上将她横放到靠墙的沙发上。劳拉端来一杯水想让母亲喝下，殊料安娜抽搐几下晕了过去。马克·杰菲博士把了一会脉，说：“脉搏微弱，要送医院的。”劳拉赶紧到霞飞路上拦了辆出租车，帮着父亲把母亲抬进车座。马克·杰菲博士说：“我送你母亲去广慈医院急诊室，你留下看店。后院我还做着实验，你也要当心。”
劳拉应一声知道，马克·杰菲博士就吩咐司机沿金神父路往南开。到了广慈医院（今瑞金医院）门口，马克·杰菲博士请司机帮忙，将安娜抬进急诊室，托放到了病床上。值班医生马上过来检查，经听诊测量血压验血拍爱克司光，诊断结论为体质虚弱、贫血、患肺结核病并伴有轻度美尼尔氏综合症。值班医生说：“病人需要住院，先生您去交费办手续吧。”马克·杰菲感到头晕，但他不能倒下来。他一摸口袋，里边只有一些散碎零钱。他说：“我是霞飞路上开信谊药房的马克·杰菲博士。刚才我太太晕倒送医院时来不及拿钱。能否先让我太太住进病房，我再回药房拿钱？”“我知道信谊药房。”值班医生注视了一会马克·杰菲博士，可能是他的诚恳至善的外表打动了医生，说，“可以先让你太太入住病房。博士你要尽快办好手续，我这里天天会碰到这样的事，你不能让我为难。”“喔，知道。谢谢您。我是一个讲究诚信的人。”马克·杰菲博士很感激地朝医生鞠了一躬，协助护士将安娜转移至病房。看护士为安娜注射药剂，吊上点滴，他才离开广慈医院回家。
走到金神父路与霞飞路交叉口，马克·杰菲博士突然看到信谊药房方向的马路边停着两辆救火会的消防车，许多人挤在人行道上围观，有的还爬上了行道树……心里顿时浮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朝药房奔去，看到劳拉像个化了黑人妆的姑娘，神情无奈地靠在店门口。几位消防员在卷帆布水管，弄堂里满地淌水，一场火灾似乎刚刚扑灭。马克·杰菲博士拦住消防队员里看似领队的人，问道：“先生，请问这是怎么回事？”那领队瞥了眼马克·杰菲博士，反问道：“你是信谊药房的老板？”“我是。”马克·杰菲博士点了下头。领队说：“后院的实验室起火，幸亏邻居报警及时，消防队迅速赶到才没有酿成灾难。你们外出，不该还在实验室里点着明火。”马克·杰菲道一声对不起，跑进后院察看，门窗和墙壁已被熏黑，实验室内一片狼藉，那些试验器皿和设备统统付之一炬。走道里虽然也有烟熏火燎的痕迹，幸喜没有祸及店堂。领队交给马克·杰菲博士一张２０元的罚款单后与消防员和消防车一同离去。围观的人群也一哄而散。马克·杰菲博士找一块毛巾，浸湿绞干，让女儿擦去脸上的烟渍。他带着埋怨的口气说：“我关照过的，后院还在做着实验。”
劳拉苦笑了下说：“我守在店堂里画街景，有人买药，我只顾取药收钱而忘了后院。”
马克·杰菲博士说：“是结晶体爆炸引发的火灾，对不起劳拉，我不应该怪你。”
劳拉抬头问道：“妈妈怎么样了？没危险吧？”
劳拉的问话提醒了马克·杰菲博士。他说没事，但需要住院诊治，即从北墙边的楼梯上楼。他找出床头柜的钥匙，打开抽屉一看，里边只有一些零钱，这让博士愣怔了一下。他知道药房的销售并不理想，可绝对没想到会这么糟糕。抽屉里没有钱，而安娜住院急等用钱，加上救火会的罚款，真把马克·杰菲博士急得两眼发直。找条过得去的理由，救火会的罚款可以拖上几天，但安娜的诊治费住院费必须缴付，他不能空着双手回到医院，他无法面对那位善意的医生……他想到了杜士康，对，唯有杜士康能帮他排解冏境。
马克·杰菲博士下楼，拨打了德发药行的电话。接电话的正是杜士康。他听马克·杰菲博士有些期期艾艾，在电话那头催要他要帮什么忙快说。马克·杰菲博士说：“安娜得急病住院，需要一笔诊治住院费。可我找不到安娜放钱的地方，我想向杜先生借用一些。”杜士康说：“救人要紧，大概需要多少？”马克·杰菲博士斟酌了下说：“大约需要１００元，喔，还要交救火会的罚款。”杜士康追问：“交救火会的罚款？这又是怎么回事？”马克·杰菲博士说：“我送安娜去医院时后院还做着实验，结晶体爆炸引发了火灾。”杜士康在电话里说马上就到。他到放营业款的抽屉里取了１５０元，乘上黄包车就往霞飞路赶。马克·杰菲博士在店堂里等着。见杜士康进门，如等到救星一般抓住了朋友的手。杜士康看药房没事，把钱交给博士，去后院察看，发现灾情比预料的要严重些。他从实验台的灰烬里扒拉出一具兔子骨骼，说：“唯这兔子尚可食用，也只能做烧烤了。”“菜橱里还有烧好的兔子肉呢。”马克·杰菲博士装满了饭盒。杜士康说：“我和你一起去医院探视安娜。”
马克·杰菲博士道了声感谢，提着饭盒出门。杜士康在路上顺便买了些水果。到广慈医院病房，安娜已经苏醒，见到杜士康到来很是高兴。马克·杰菲博士去住院部缴了钱，回病房欲告知安娜实验室火灾事，被杜士康摆手止住。马克·杰菲博士打开饭盒喂饭。安娜咬了口兔肉打起呃，继而引发了一场激烈的咳嗽。杜士康要叫医生，安娜不让叫。待咳嗽停了，安娜疲惫地微笑一下，说：“兔子肉吃了半年多，看见了有些反胃。”杜士康有些不解，说：“上海菜市供应很丰富，买得到你们俄国人喜欢吃的一切。”安娜说：“马克·杰菲博士一直拿兔子做实验。我舍不得丢掉，怪可惜的，就变着法子烧各种口味的兔肉。
你知道，药房的经营不是很理想，能省就省点。”杜士康听了很是感动，想自己的悍妇也是人，怎么就差了十万八千里呢。他说：“既然已经吃厌，病人又需要营养，还是买点新鲜菜肴吧。”马克·杰菲博士买来菜肴，喂安娜时说：“我回家没找到钱，先向杜先生借了点。”安娜说：“真不好意思，又麻烦您了。我们家还有些钱，存单夹在放在梳妆台上的圣经里。马克·杰菲博士，你到银行取出了钱，快还给杜先生。”杜士康说：“不急不急，你治病才是最重要的。”安娜与马克·杰菲博士交换了个眼神，说：“马克·杰菲博士要做实验，一直在研制他的新药。我身体不好，又不是很善于经营药房。杜先生，我和博士再次邀请您来信谊药房当经理。请您慎重考虑一下我们的建议。”
“不是礼拜天吗？你又要死到哪里去！”杜士康做了周日弥撒回家，顺道带回了粢饭豆浆。他吃了自己的一份，擦了嘴巴往外溜时，唐凤娣双手叉腰拦住了门口。“帮办去北平出差，老板要我去药行值班。”杜士康解释说。“卖野人头的药癞花头还大唻。”唐凤娣有点嘲讽地说。杜士康不想和唐凤娣理论，将银角子往墙根边一丢，说：“咦——这边怎么有钱的。”唐凤娣跑去捡时，杜士康乘机夺门而出。他骑着自行车来到德发药行，原以为只有值班店员，殊料董事长桑德发先生和帮办董一鸣都在经理室。他有点尴尬地打了招呼。“桑德发先生，你瞧，他又来拿钱了。”董一鸣摆出一副料事如神的样子。杜士康说：“我今天并不拿钱，待一会朋友还了钱，我会将钱如数归还。
”他明白，昨天挪用营业款的事被董一鸣发现并报告了董事长，今天顺道来店里看看是犯了个错误。桑德发先生气咻咻地说：“简直是无法无天了。堂堂的买办竟然挪用起营业款来。你说，这是第几次从药行拿钱？一共拿了多少？”杜士康说：“朋友有急事，而我身边又没带钱，就昨天一次。我保证以后不会再拿了。”桑德发先生哼了一声说：“谁相信呢。有了昨天就有今天，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你是自己坦白呢还是想去巡捕房？”杜士康涨红了脸说：“天地良心！我拿没拿钱，都有流水账可查，还可以盘点库存。”桑德发先生生硬地问：“你滥用了我对你的信任。现在你有两种选择，一是自动辞职，二是按公司章程降级留用，但要处以三至五倍的罚款。”“桑德发先生，请你给我一天时间考虑。”杜士康说罢，骑上自行车往霞飞路而去。到八仙桥时他犹豫了下，掉头骑向实学通艺馆。他订购了全套化学实验室用具，请店员马上送到霞飞路６７４号。
杜士康抵达信谊药房时，店堂里只有劳拉看着。他问道：“劳拉，你爸爸呢？你怎么没去上学？”劳拉说：“爸爸去医院陪妈妈了。爸爸让我请一天假看店。”“这会耽搁你读书的。”杜士康苦笑笑，拿扫把扫了店堂前的地坪，赶紧走进后院。实验室的门开着，室内满地狼藉惨不忍睹，灰烬中还有一股呛鼻的气味。这已是杜士康第二次看到信谊药房陷入困境。第一次是在东百老汇路上，那时马克·杰菲一家刚来上海立足不稳。这次是安娜突然发病。两次事件看似偶然，其实都是店主不善经营所致。他想起中国的两句古诗：屋漏偏逢连绵雨，船破却遇顶头风，马克·杰菲一家是式即是了。他小心清除掉玻璃碎碴，擦拭金属支架，意外发现实验台还能使用。他还没来得及掸扫熏黑的墙壁，实学通艺馆的伙计已送来了试验仪器。
杜士康将试验仪器一样样摆正时，马克·杰菲博士回家吃饭。他看了这一切很是感动，点着头说：“杜先生，你真是我的好朋友。我真不知道怎样来感谢你。”杜士康说：“马克·杰菲博士，是朋友就不言感谢。”劳拉开始热饭，走道里飘起了兔子肉的味道。杜士康想起安娜吃兔肉时作呃样和全家已吃了半年兔肉的话，赶紧到后马路的弄堂口买了些酱牛肉和一札鲜啤酒。他返回信谊药房，找了两只玻璃杯倒上啤酒，让正想着心事的马克·杰菲博士坐到餐桌上。马克·杰菲博士喝了口啤酒，问道：“安娜的建议你考虑过了吗？”“我正要与博士讨论这个问题。”杜士康说，“你我认识后，安娜让我在霞飞路帮你们租借店面时提过这个建议。”马克·杰菲博士说，“我当然记得。我们很感谢杜先生给予的帮助。”杜士康问：“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帮你们吗？”马克·杰菲博士顿了下说：“是你们中国人所说的缘分。”
杜士康说：“非也。德发药行在经营上碰到点问题，而我听说博士你有一个配方。”马克·杰菲博士说：“你也提出过聘用我甚至转让我的配方。”杜士康说：“你的配方是我聘用你或者你聘用我的关键。我慎重地考虑了安娜的建议。我希望观看一次博士调试这个配方的整个过程，然后作出我的选择。”马克·杰菲博士从漫不经心的状态一下警觉起来，说：“我知道你们中国有句俗话，叫做吃了鸡蛋，何必要认识那生蛋的母鸡。我的实验过程是我研制新药核心秘密的一部分，我是绝不会演示于外人。”杜士康感到马克·杰菲博士犯了倔，要说服这样性格的人很有难度。想自己在德发药行处处受到帮办的挤兑，老板正一点点失去对他的信任，而马克·杰菲和安娜待人坦荡，信谊药房初创正是用人之际，杜士康觉得自己应该坚持一下。他转而说：“我们暂且不讨论这个问题。也应该给安娜送饭了，我和你一起去医院看看她。”
一提到安娜，马克·杰菲博士的表情变得温和起来。他用饭盒装了饭菜就和杜士康一起出发，步行来到广慈医院。安娜看到杜士康走进病房，双手支撑着想坐起来。马克·杰菲博士急忙扶她坐好，还往她背后塞了个枕头。安娜吃得很少，吃完后仔细抹净嘴唇，微笑说：“你家住得很远，礼拜天还来看我，真是非常感谢。”杜士康说：“朋友间互相关心是应该的，不必言谢。”安娜关切地问：“杜先生，你考虑过我们的建议吗？我们可以支付同样的薪水。”“考虑过。”杜士康说，“为了对大家负责，我提出要观看一次马克·杰菲试制新药的全过程，可博士拒绝了我。”
安娜问道：“亲爱的马克·杰菲博士，这是为什么呀？”马克·杰菲博士说：“实验过程是我研制新药核心秘密的一部分，不能让外人观看。亲爱的，这是你反复告诫我的。”安娜笑了起来，说：“亲爱的马克·杰菲博士，你真有点书呆子气。杜先生不是外人，我们聘请他是来担任信谊药房的经理呀。”马克·杰菲博士问：“亲爱的，你是说杜先生可以观看我的实验？”安娜说：“当然可以。杜先生也是位药剂师，你们还可以互相切磋呢。”马克·杰菲博士说：“那我听太太的。安娜，你也要满足我一个要求。”安娜说：“亲爱的博士，您说吧。我会满足您的。”马克·杰菲博士说：“你好好养病，要让自己尽快健康起来。”安娜说：“亲爱的马克·杰菲博士，您太好了。我会满足你这个要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