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陆注册
18784700000070

第70章

她贪婪地把脸贴在车窗上,看外面潮湿清冷的初冬早晨。好像二十年没有回来了,奶奶去世以后,也不再经常想起这个地方。只是在梦里偶尔坐着电车回到河西章。她从天河厂生活区坐上5路电车,一直开到河西章的街里,停在有福老老家的屋后,她下了电车,到对面穿过自己家的过道,回到家里。奶奶要么坐在院子里,要么在灶火旁,她给奶奶说话奶奶不理她,只是隔着几步远地看着她,或者她只是知道奶奶在院子里的某一个地方,总是跟她隔着什么,她常常看不到奶奶。奶奶被她遗忘了,就像《百年孤独》里的雷贝卡被马孔多小镇遗忘了,别的故事一直上演,直到五十年后,雷贝卡还在她当年的那个屋子里,从窗子里递出了五十年前的货币。而奶奶在窗子里只传达出一个信息:我还在这里,十几年来我没有吃饭没有走动,我只在老堂屋里坐着,我在等,等你们回来。隔着窗子,她看不到季瓷的样子。她听说那些死去的人在梦里是不能跟活着的人说话的,所以她梦到的季瓷从来都不开口。吃过午饭,她给季瓷说,奶奶我上班去了。季瓷不说话。她出了长长的过道,走到街里,看到5路电车从西头开过来,从颍河的方向过来,车厢里流淌着“哗哗”的河水声。她上了电车,回到单位,坐在话筒前播新闻:“各位听众大家好,现在开始播报交通新闻。在今天刚刚结束的全市交通会议上,我奶奶季瓷发表重要讲话,她说,老来难老来难,离家还有二里地,比当年十里还要难;她还说,走遍天下端起碗,搁着勤谨搁不着懒;她指出,千里去烧香,不如在家敬爹娘;她认为,马渴想饮长江水,人到难处想亲朋;她最后表示,谁烈不惹他,啥贵不吃啥。”“各位听众大家好,现在是《西芳夜话》时间,我是你们的老朋友西芳,现在接听这位朋友的热线电话,噢,对,是,好的。你说你常常受到领导和同事的排挤是吗?听咱奶奶告诉你一句话,绣花鞋不踩臭狗屎;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火车从颍多湾站呼啸而过,连一点减速的表示都没有,这个庞大无比的家伙压根不管车上有一个在这条铁路线上走了多少回,在这多少回的行走之中长大的女人,尽管她现在脸贴在窗玻璃上,想捕捉那几个字。西芳隐约看到“颍多湾”三个字。列车员走过来叫她,换票了换票了,再有二十五分钟到沙河站。

应该过了姨奶奶家了。小的时候跟着奶奶到姨奶奶家,两个老婆儿一见面坐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大花表姑常常也在,这里是大花表姑的娘家。姨奶奶家可能是夏天过会,因为她记忆中来姨奶奶家总是夏天,她们坐着说话的时候,把她按到一个竹床上让她睡觉,她睡不着奶奶就吵她,她就假装睡着,她听到大花表姑小声说,睡着了睡着了,奶奶说,没有,眼睫毛乱颤哩。

她认不出来那些村子,这个村子与那个村子是那么像。

又一个小站被迅速地抛在身后,铁轨多出了几股,铁路边一片淡黄色的房子,在清晨还没有睡醒。这一定是商桥站,也就是说,奶奶当年背着馍篮子,从这里走到沙河的,现在十几分钟的车程,那时她走了一天。她把脸贴在玻璃上。一望无际的土地。可能是小麦刚种上还没有出芽,或者还没有种,总之地里什么也没有,土地慷慨而惨烈地裸露着。一个女人提着篮子从北向南走去。啊,她要到哪儿去?她的篮子里提的什么东西?她要给谁送去?她走累了没有?

出了沙河车站,她到售票窗口买了晚上回西安的票。

车站广场的各种车辆在拉座,她看到一个中巴车的前面行车路线里竟然有白果集,她上去问:“是颍多湾县刘家湾公社的白果集吗?”车上的人跳下来,热情地说:“是哩是哩,快上来吧,上来就走了。”西芳咧开嘴笑了。那人问她:“咦,你看你,你笑啥哩?”她当然不能说,我二十多年重又听到这么熟悉的乡音,我想笑呗不笑不中呗憋不住了呗。那人以为她不信他,又说:“真哩呀,上来吧,再等一趟火车,就十来分钟,再捎俩人就走。”她问:“去白果集多少钱?”那人说:“咦,你问了,哪个车都是一个价,五块。”旁边出租车缓缓开过来,司机说:“白果集,走吧,咱拉着你去。”西芳问多少钱。那人说:“咦,你打听了,六十,一点都没多要,五六十里地哩。”西芳上了中巴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对出租车司机用颍多湾土话说:“我要是六十坐你这车回去,俺奶奶得拿棍括我哩。”

西芳走到村口,立即有人迎上来:“咦,这是不是西芳?远远的,一出河西尹我就认出来了。”一个老太婆,头发全白,按辈分该管西芳叫姑。西芳问她,你身体还好吧,家里都好吧。一扭脸,看到有福老老坐在学校的墙边,一只眼闪着平静如水的光。她走过去,弯腰在他面前:“老老,我是西芳,记得不?”有福老老看看她,再看看四下的人,脸上有点迟疑和胆怯,像懵懂的孩子般。有人大声给他说:“西芳,守信的孙女,柿跟前的西芳,搁西安回来的。”章有福再看看西芳:“哦,哦,西芳,走的时候不高一点,现在这么大了,有三十多了吧?”

“三十六了。”西芳大声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牛奶糖放到章有福软绵绵张开着的手里。他有九十多了吧,我只记得我小的时候,他就是老头,没事就搬个墩儿坐在学校的墙边,是不是我不在的这二十多年,他都天天在这儿坐着?我不在的这些年,河西章的人当然一如既往地过他们的日子,打的闹的,喜的忧的,偷的摸的,哄的诓的,反正是想着法儿把日子对付过去算事。如果西芳在一个月前的某一天回来,她碰巧就能听到河西章的上空再次响起一个外乡姑娘的哭诉声:“他骗了我呀,他说他家有两层小楼,有席梦思,有大彩电,他说东院是他爷家,西院是他大家,他家里要啥子有啥子我才跟他回来的。可他家啥子都没得哟……”现在,那个不但成了熟饭而且肚子里早已有了姓章的种子的外乡姑娘已经擦干眼泪面对现实,是个像模像样的河西章媳妇了。改革开放,爱出门的河西章人更是像蒲公英迎来一阵大风撒向了全国各大城市,有好事的人扳着手指头算了算,全国除了港澳台,都有河西章大队四个村(按从前的行政村算)的人在那儿驻扎。老的人都不在了,爷爷,奶奶,四海老老,桃花老老,他们一个一个走向后地,躺到地下去了,总是跟在爷爷身后的瓦片也早死了。只有有福老老还在坚守,他锲而不舍地活着。河西章的人谁也没有听说过他生过病。他的两个闺女出门了,瘸腿老婆死了,前年,他四十多岁的儿子在外打工得肺病死了,儿媳妇跟一个外村男人到上海打工去了,孙女出嫁了,一个孙子当兵在海南岛,一个孙子出外打工,家里剩他一个人,他自己做饭自己吃,吃了饭,只要不下雨,他就搬了小墩儿来到学校门口,靠墙坐着,看进进出出的小孩。

有许多西芳不认识的人。二十多年,足以使一个村庄改朝换代。节高大爷不当大队支书了,传给了他的二儿子。

熟人都出来了,节高大爷也来到街里:“咦,西芳,还是小时候那样,这样站着说话的温存样,跟她妈多像。”

“像,像,咦,跟她奶奶才像得很哩。”

西芳在学校门口赔着笑脸,让人把她看来看去。她拿出包里的糖给大家一人手里放几颗。以章节高为首的河西章人感叹着:“咦,跟你爸爸你妈一样,啥时回来,都没嫌弃过咱这些老农民,没有空过手……”有的人开始抹眼泪,说:“真想你爸爸呀,快点叫他回来吧,再回来晚了就见不着我了。”西芳还是站着,在人群里找柳树婶。回来的时候,章柿交代她,要在柳树家吃中午饭。

章守信几代单传,在村上没有近门的,只是跟五奶奶家是邻居,所以走得近。柳树是五奶奶的小儿子。季瓷和章守信去世后,他们家人回村上办事或短暂停留都是在柳树家落脚。这会儿西芳站在学校门口,不见柳树叔也不见柳树婶出来接住她,她也就不好断然跟这些人告别自己往柳树叔家里去。

“前两天,西平打电话说转项洁户口,大队的手续都办好了,吃了晌午饭叫小广骑摩托车带你去公社派出所,叫他们给你签字盖章就妥了。”节高大爷说。

柳树从学校后边拐过来,一张劳苦忧愁的脸,身上一身石灰,连头发都是一层白。他来到人堆接住她手里的包:“走,回家去吧,正搁后地干活,听说你到家了,赶快过来。”

西芳跟着柳树往他家里走,问:“俺婶哩?”

“咦,听说你回来了,去后边量贩买肉去了。晌午你想吃啥呀?”柳树叔胳膊上挎着她的旅行包,在前面迈大步走。

“啥都中。”

路过她家的院子,院门锁着,院墙低矮,倒了一段。西芳心里一紧。从矮墙跨进去,会不会看到奶奶?还坐在堂屋门口接她的乱线?她怕羞似的把头扭开,不忍直面那里的荒凉。

“叔,这院里的钥匙在哪儿哩?”

“搁俺家抽斗里,先回去歇会儿,等你婶回来叫她领着你来看。那院里常年不去人,荒草长可高了,还有长虫。你一个人去不中。”

他俩刚到家,柳树婶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细溜肉:“西芳,咱晌午吃卤面吧。人家量贩里的人问我,咋舍得吃肉了,我说,西芳回来了呗,要不是不过年不过会的,谁会去买肉。”柳树婶高高的个子,胸前有巨大的乳房,叫谁看她都是个实在人。当年她刚嫁来河西章一年多,西芳就走了,这会儿她的三个孩子都在城里打工。她走进屋来,搬个小墩儿,很近地坐在西芳身边,上下瞅她:“咦,看看俺西芳,还是跟个小闺女一样,是不是城里人都不显老?”西芳打开旅行包,取出两盒专卖店里买的点心放在桌上,拿出一条健美裤和一瓶洗发精给柳树婶。

“婶儿,点心是我给你买的,裤子是单位搞活动发的,我穿着长,给你吧。”

“总是想着你婶呀。”

同类推荐
  • 疼那么短,痛那么长

    疼那么短,痛那么长

    有爱无爱的日子,喊一声也嘹亮,叫一声也动听!情感的河流才会因这声喊叫而水起,而风生。而浩浩然前行。这一声长啸里,有情感到来时润物细无声的慰藉,更有心灵微澜时随风潜入夜的涟漪。
  • 隐藏的旋律

    隐藏的旋律

    《隐藏的旋律》是作者阿拉提·阿斯木直接用汉语创作的中篇小说集,作者运用高超的文字技巧、深厚的文学功底、饱满的思想情感,表现出了当代维吾尔族的生活百态,并通过对各色人物性格及心理方面的深入刻画,从中抒发了作者对人生、爱情及命运的理解与感慨。
  • 共同利益

    共同利益

    这年头,谁不信迷信谁头疼。李云朋到海平市上任的头一天,在海平市街道上碰着一个算命的,说他这个人十天后有艳遇,艳遇之后就跟着一场人生挫折,即使不翻身落马也得脱一层皮。这个年轻的副市长从不信命,可是到了十天后的上午,他竟然在海平境内的龙化县与司欣颖邂逅,事情的前前后后几乎跟算命先生说的一模一样。这是春天,春天是人和大海都不怎么安分的季节。
  • 不速之客

    不速之客

    杨袭,女,1976年出生于黄河口,08年始在《大家》《作品》《黄河文学》《飞天》《山东文学》等文学杂志发表小说。
  • 海上那群男子汉

    海上那群男子汉

    本书由前远洋大副梁斌撰写,书中讲述了31个中国远洋海员在世界各地遇到的真实故事,在越军炮火中撤离的最后一艘中国船拒绝带走华裔姑娘,巴拿马圣诞夜的肚皮舞娘与中国海员的情感交流,主人公钓上一条大鲨鱼,女海员的风流事……真实地告诉你发生在远离陆地的远洋船上的事。
热门推荐
  • 枫树下的眷恋

    枫树下的眷恋

    一个天真无邪,有着常人都仰慕的一切的女孩,她本该集齐万千宠爱,可是老天给了她别人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也让她尝到了人世间最残忍,最丑陋的一面。在经历了种种磨难与挫折后,她变得与当初那个可爱,天真的女孩截然不同,那个她脸上常有的微笑也荡然无存,在她最黑暗的时刻,一抹阳光照耀下来,她仿佛看到了希望,可是这阳光真的可以带她冲破黑暗,撕开黑暗,重新看到世间的美好吗?
  • 风雨路之成圣

    风雨路之成圣

    叶霜天,一个普通修真家族的子弟家族因藏有异宝惨遭灭族,在得知自己真实身份之后,为报养育之恩,毅然踏上复仇之路。成圣路上的敌人越来越强大,朋友也越来越多,看叶霜天在修真风雨路上如何得道最终成圣。。。。。。
  • 消失不见那窗灯下的背影

    消失不见那窗灯下的背影

    许久的那屋子里稍出了动静。屋内的灯光线而又明和,那盏灯仿佛好奇的向外看,再等着天明的休息。屋外的黑被光驱散了一部分,可看见屋窗里坐着一个长发人影…
  • 欢喜冤家:逃嫁太子妃

    欢喜冤家:逃嫁太子妃

    她是穿越而来的神医传人,贪财狡黠。他是祁月国尊贵无比的太子爷,邪魅腹黑。第一次见面,她撞见了他沐浴的画面,顺便在他换洗衣服里加了点料,他险些一掌杀了她;第二次见面,她乃是丞相义女,睚眦必报的她总想着找机会毒死他;第三次见面……他们结怨已深,恨不得吃了对方。什么?要她嫁给他?开什么玩笑?别人夫妻,是相亲相爱,他们成亲,肯定相打相杀!这年头逃婚挺流行,咱也来赶赶这潮流……
  • 古代偶像剧之整蛊王妃

    古代偶像剧之整蛊王妃

    所谓偶像剧,有一名美丽而淘气的女主角,有一名帅气而霸道的男主角。两个欢喜冤家,整天看不对眼。一场祸事从天而降……他是王爷,是皇子,早就看上的女子却心系他人。她是臣女,是平民,自己喜欢的人却偏偏不能在一起……他们是否最终能走到一起?还是她最终选择了自己的初恋?皇权之争,倾世之恋,整蛊搞笑……**********************************************ps:今天被一名可爱的读者质问(知道不知道结局的……详情参见评论)给我感动得稀里哗啦,原来以为是自己个人小专场(自编自导自演自看),没想到还有人捧场!(感动中……),所以告诉大家另外一个消息,我原来写了一篇长篇,结果由于不满足红袖长篇的条件打到短篇去了(那时的我对长短篇没有字数的概念,纯凭自我感觉,注:我也是个自恋狂!),基本达到长篇的情节了,而且写完了。当时很多人看了痛哭流涕,也有人破口大骂,总之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吧!不过那篇文章和这篇风格完全不一样,大家有兴趣的话就帮我捧个人场吧!谢谢啦!!《玫瑰无痕》http://article.hongxiu.com/a/2008-7-31/2785848.shtml*************************************最近新写了一篇,希望大家支持,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会保持每天更新的哦!《躲在流星雨的背后》http://novel.hongxiu.com/a/84441/
  • 桃涩少女柠檬星

    桃涩少女柠檬星

    《桃涩少女柠檬星》是由希雅编写的一本少女纯爱校园小说, 她从十年前就开始重复着一个相同的梦境…… 梦境中有玫瑰花田,有粉红泡泡,有蓝天白云,当然还有有着柠檬星印记的优质王子。 他的每一个微笑,都是她生命中最美好的回忆,可是当现实中的柠檬星男生与梦中的柠檬星王子分别成为银币的两面,桃涩少女的心又该去向哪里? 梦里梦外,爱或不爱,爱情从来都是勇敢者的礼物,只有坚定的人才能看到最后的风景。
  • 宫锁凤城:公主不是女奴

    宫锁凤城:公主不是女奴

    她贵为夏禹国的公主,竟然脱下朝服换上戎装,踏入了边境的滚滚沙场中,木办法,世界那么大,她想去看看!可惜,世界还没看上一二,就被敌国的皇子抓去吃干抹净,充当暖被窝工具兼职洗脚丫鬟……她蹙眉道:“爷,我可是公主,这女奴的设定是不是有些不大对。”某皇子笑得欠抽:“没错,皇子嘛,就是任性!”
  • 九灵帝君

    九灵帝君

    一颗魔种让他与修炼无缘,受世人唾弃!一块灵玉却撑起他孱弱,废柴的身躯!世间之事物极必反,是在沉默中死亡,还是在绝境中爆发?魔与道究竟如何界定?谁又有权操控这一切?袁辰天,天生根骨奇佳,万中无一的引灵之体。但因为丹田紫府内种下魔种,自小无法存储灵气,因此无法修炼。绝境之下突生异变,置之死地而后生。从此废柴少年迎来逆袭征程!既然我为人所不容,就让我用双手打出一片属于我的天地!修炼等级制度:灵境,真灵境,地灵境,天灵境,化境,元灵境,极灵境,神灵境,帝灵境,九灵帝君
  • 乾坤日月行

    乾坤日月行

    乱世乾坤,日月昭昭,漫漫风雨之中,少年,砥砺而行……
  • 江湖恩怨多:萌主驾到

    江湖恩怨多:萌主驾到

    别人的重生都是公主王妃什么的,为毛到了自己竟然重生成为了一个山贼?既然身为山贼,那么她就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只是第一次下山打劫她就惹上了江湖上有名的“煞神”,“煞神”不但时时刻刻缠着自己,竟然还厚脸皮的拿着“圣旨”上门提亲,煞神诚恳问:“夫人,你到底怎样才肯与我完婚?”某山贼趾高气昂:“老娘要当武林盟主。”于是乎,在下一届武林大会上,她顺理成章了成为了新一代的“武林萌主”,某山贼最后忍不住泪流满面:我只是随口说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