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年来，我心中深深埋压着对我们勘测队员赞美的诗句，然而，却没有一片灵感的土壤，让这粒种子萌发出芽儿来……
最近，有所机缘，又和我们那些在闻名于世的“南水北调”工程中付出艰辛的汗水和创造智慧的地质勘测队员生活在一起了，他们那些感人肺腑，扣人心弦的事迹，皆同历史的回顾，促使我深埋在心中的种子，穿透记忆的土壤……
（一）
十年，“弹指一挥间”，在历史的长河中，只不过像朵跳跃着的浪花。然而，动荡的风云，给每个经历过风云的人留下了辛酸的，悲愤的，欢乐的，甚至啼笑皆非的回忆。
记得七十年代初期第一个春天，丹江口那条最宽的马路边的长江流域规划办公室驻丹江口勘测队的院子里，三层红楼前一排整齐的钻天杨，绒绒杨花漫天飞舞，像严冬的落雪把地面上铺了白乎乎的一层。
一辆银灰色的“华沙”轿车，在大楼旁的一幢油毛毡饭厅前停了下来。车内钻出一个戴深度眼镜的五十多岁的中年人，风度翩翩，雍容文雅，如不是穿一身草绿色军服，人们还以为汉口机关里来了哪位总工程师哩！
他是长办当时最高主宰者。
他在两百多丹江口长办职工面前的演说，并没有博得足以使他欢心的掌声。因为，他在汉口、重庆、宜昌，南阳等地的游说，眼前的每个职工对其内容已“充耳有闻”了……
只记得当时，在贬责这个中央偌大单位时，手舞足蹈地说：
“嗯！长办、长办‘三长一短’手长，耳朵长，嘴长。啊！紧跟毛主席路线短！”
此刻，坐在一角的一群刚下班回来，工作服上糊满油污的钻探工递上来一张纸条。
“请领导同志解释，‘三长一短，何意？’”
“手长嘛，走资派的手伸进黄河！耳长嘛，消息特别灵通，嘴长嘛，到处瞎吹……”
而后，他挥起拳头：“长办必须散摊子！砸烂！”
人们大哗，一阵杂乱的声音。一言蔽之，他丹江口之行意在于此。全国水电部门六大勘测设计院不是早已“名存实亡”了吗？
岂知，就在“最高主宰”八方游说的同时，在世界第三大河流的长江之滨，汉口黄浦路那幢斗拱飞檐、绿色琉璃瓦掩映的四层办公大楼里，河南省南阳地区一位负责同志迈着稳健的步子，踏着镶嵌着花纹图案的水磨石台阶，拾级而上。
这位两鬓染霜，当年曾逐鹿中原的桐柏英雄，代表着南阳地区六百多万人民，不远千里来找长办原主任林一山同志求援勘测、设计力量。因为，举世瞩目的“南水北调”中线干渠，渠首闸工程破土动工了。
林一山同志，刚刚从关着“走资派”的“监狱”中解放，屁股尚没把板凳坐热哩！但他没有让这位责负同志失望，又毅然“伸手”了……
因为，林主任心里是坦荡的，光明磊落的，甚至是自负的。
使他记忆犹新的是一九五三年二月十九日，毛主席在“长江”舰上接见他的情景。毛主席当时问他：
“南方水多，北方水少，能不能从南方借点水给北方？”
他一一作了回答。毛主席手中拿着红铅笔，在地图上审视着，笔尖飞越巴山蜀水，一下子指到了汉江上。问他：
“引汉水行不行？”
“有可能。”他回答了，并且详尽地回答了。他的回答引起毛主席极大兴趣。毛主席指示他：“你立即组织勘察，一有资料，就给我写信。”毛主席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大笔又在地图上飞驰，沿着三千里汉江的蓝色曲线，迅速移动，顺着汉中盆地，武当山区，指向均县，突然下笔，画了一个圈圈问他：
“这个地方，行不行？这些地方怎么样？”
多少年来，长江建设者为完成毛主席的夙愿付出了多少心血啊，洒下多少汗水啊！
敬爱的周总理生前为实现毛主席的夙愿亲自主持过多少次长江流域的规划会议。
这次，又是周总理亲自要湖北省革委会，武汉军区把林一山同志从“监禁”中解放出来。“南水北调”的地质勘测任务落到了南阳和丹江口长办两支勘测队伍的肩膀上。
（二）
时间一晃就是十年，正值繁花盛开的时节，我因工作关系来到古城南阳，办完公事就去拜望当年曾在“南水北调”渠首陶岔工地一起挥洒过汗水的两位地质员。
在人如潮水，繁华热闹的西关大街，在一幢迎街而立的三层家属大楼里，我找到了要拜望的主人。我轻轻推开房门，一位中年女同志坐在竹躺椅上，正给一位十四、五岁的小男孩补习功课。她一眼认出是我，惊喜地叫出我的名字，可她并没有起身，热情的叫旁边的男孩给我沏茶。
“这些年都还好吧？”我问道。
“怎么说哩？”她回答得很勉强。
“叔叔，我妈妈瘫痪了呀！”男孩告诉我。
“啊！？”我惊愕的瞅着眼前这位当年的女地质员，只见她眼眶里噙满了泪花，但强忍住内心的苦痛，尽量不让泪水掉出来，尔后又勉强付之一笑。这时，我才发现她消瘦多了，原来那双灵秀的大眼睛，竟变得阴沉、滞呆了；额头上明显地布上几道皱纹。显然，是因为长期不能工作而焦虑的缘故。
“嗳！……”她痛苦地叹息着。
这一声叹息，勾起了我万千思绪……
他们夫妇都是北京的大学毕业生，他们没有留恋舒适的大城市生活，六十年代分配到遥远的鄂西北丹江口，当这个大型水利枢纽工程竣工后，正沉浸在喜庆的节日气氛中时，夫妻双双却又转战到荒僻的豫西南陶岔引丹渠首工地。
壮丽的工地，十万农民挥汗如淋，对他们是那样陌生而又新鲜，尤其那数十里的施工大渠上，具有独创的一条条“自动运输线”……
“东方红”拖拉机被卸掉履带，由木轮取而代之，攀上两条钢索，拉着一辆辆装满土方的架子车，像缓缓游弋的巨龙一样向上爬着。当在岸上卸完了土，由人工驾驶着，像离弦的箭，飞驶而下……
这一切，她们在大学的课堂上和书本里是没有见到过的，甚至她们研究过的世界上苏联的土库曼运河，德国的基尔运河，非洲的苏伊士运河，美洲的巴拿马运河，从来也没采用过这种新颖的施工方法哩！
农民们的创造精神感染着她们，鼓舞着她们，不久他们便习惯了这里的艰苦生活，她们和民工们一样，住的是茅草棚，吃的是红薯干，包谷糁，喝的是渠底的“自来水”，白天在数十里长渠上进行艰苦的地质工作，晚上还要在萤火虫般的蜡烛下整理资料。
女地质员怀孕了。紧张的工作，艰苦的环境，不容许她胎里的小生命出世，夫妇俩决定人工节育，女地质员咬了咬牙，狠了狠心，丢下手中的地质锤，搭乘一辆南阳来工地运送器材的汽车到城里进行手术，而后，又乘车回到工地，她自以为年轻，血气方刚，回到工地又拿起地质锤。岂知，风风雨雨的野外生活，餐风露宿，久而久之，患上了风湿病。
想不到，她竟然瘫痪了。
告别她家时，我才瞥了一眼这个五口人的家，仅仅住了二十多个平方，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她们在野外搞地质工作近二十年了，爬过多少山，涉过多少激流，经受过多少风雨，她们并没有过多的奢望，只想为党和人民多做点工作，其它不过淡然而已！
（三）
水，如果说是金子，对于生活在南方的人来说，那简直是挥金如土了。可在干旱的北方，水，简直比金子还宝贵。
今年春天，我们一个地质组在河南省叶县宝安公社一个村子里进行地质测绘工作，一个七八十户的村子，口口井里连蛤蟆喝的水都没有，吃水往往要由人拉着架子车到六里外去拖。在中原大地，华北平原类似这样的村子，不知有多少！
为了解决北方用水问题，一九八一年五月，一支由中央有关部门、省市流域机构，科研单位和高等院校等七十多位专家、教授、科技人员组成的“南水北调”中线查勘团，由汉江河道、丹江口水利枢纽，沿引汉总干渠方向，穿过南阳盆地，翻越汉淮分水岭方城缺口；经平顶山、禹县、郑州、辉县、安阳、邯郸、邢台、石家庄、保定、涿县、到达首都北京。行程四千零六十公里。他们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华北缺水，是客观实际，南水北调规划工作，势在必行。
这年冬天，正值寒凝大地时刻，联合国大学比斯瓦斯博士等八位外国专家，飞越万里，渡过重洋，在我国有关部门负责人及专家陪同下，考察了“南水北调”中，东线后认为：从长江调水是当前世界上最大的调水规划项目之一，从工程技术上看，中国兴建水利工程水平是相当高的，“南水北调”付诸实施，没有问题，不需要外国援助。
“不需要外国援助”，外国人这样高度评价中国现实，而中国的工人级阶和知识分子正为这一宏伟的远景不惜一切的付出巨大的努力。
随着踏勘者的足迹看看我们的钻探工地吧！
现在他们正在地质上叫“方城走廊”的叶县浬河滩上摆起了钻场。
钻探，是地质人员的眼睛；岩芯，是最实事求是的第一手资料。
三月，桃红柳绿时节，我们的钻机，不远千里，从湖北的丹江口搬到这中原大地浬河滩上，恰巧天公不作美，霏霏细雨落个没完，辽阔的“方城走廊”区，被茫茫的雨雾笼罩着，混沌一片。
钻工们的宿营地在叶县常村公社的一个村子里，距钻场还有一个多小时路程。要在晴天，都由汽车接送钻工们上下班；阴雨天，只有步行。在这粘土，亚粘土地带，路上皆是一踹齐脚脖子深的泥，走起路“进三退二”，肩上有时还扛看套管，钻头。有时“嗤溜——！”摔一跤，一身泥，爬起来，哈哈一笑，了事；再往前走，翻毛皮鞋被泥粘得张开大口，钻工膝盖摔出了血，此地老乡对钻工有个绝妙的形容：
“远看像逃难的，近看似讨饭的，到跟前一看是搞钻探的。”
除此而外，更大的威胁倒是复杂的地质条件。这一带，尽被一层十来米厚碗口大的石英砂岩覆盖着，要想穿透大卵石层，谈何容易。
一个兄弟队钻机，在这一带，一个二十米的孔，竟钻了一个月，创造了“慢”的新纪录！
我们的钻机可不能“突破”纪录啊！
这是我们一位三十来岁年轻的机长所担心和焦虑的事情。这个以慄桿，勇猛而出名的湖北黄陂小伙子，多天来，虽然已经完成了几个钻孔，但是月进尺尚没达到国家指标。他预感到自己的机有“突破”纪录的危险。他吃不下饭，睡不好觉，面孔明显地消瘦着。
一天夜里，这位年轻的机长，忽然把睡在他身旁的一位钻工推醒了，钻工揉着未醒的睡眼问道：“半夜三更，啥事？”“你在农村，不是当过炮工吗？”
“是啊！你问这干啥？”
“你帮忙想个点子，用更先进的爆破方法在孔内使用？”
“嗯……”这个钻工动脑筋了。
第二天，这个钻工告诉他一个法子，不用在卵石上钻眼投放炸药，干脆把药和雷管投人孔内的卵石面上。说干就干，试验结果，这个法子果然奏效，提高工效好几倍哩！
我国历史上民间有句俗话：“不到黄河心不死”，我们勘探健儿们正在体验着这句话，他们当年曾参加过葛州坝勘探大会战，饮马长江边，而当今他们正拿出当年的劲头向黄河进军，当他们钻机马达响彻黄河岸边时，他们一定会高声朗诵当代诗人贺敬之同志的诗句：
“银河星光落天下，清水清风走东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