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晚以后，顾苏叶与我也来往频繁，却也一直小心着唯恐着旁人发现，她与我对容遇皆有情意，两人也说的上来话，只道，一定会助我一臂之力，如此，我心里算是平静了不少。
忆起旧事，我心中难免我听着不痛快，又不愿即刻回宫叫她们，担心揣测，便吩咐往淑妃宫中去。行至半路，却见斜刺里缓缓走出一位女子，身形瘦削如风中断柳，低头屈膝下去，“贤妃娘娘金安。”那女子语音嘶哑如裂帛一般，说话时显见十分吃力，我一时听不出是谁，只道：“抬起头来。”
那女子倏然抬首，唇角含了一丝似笑非笑之意，幽幽道：“数月不见，姐姐便不记得玉娆了么？”
她头上斜簪一枚珠钗，沉沉坠落耳边，穿一身半新不旧的衣裳，颜色虽鲜亮，奈何半旧的衣裳早失了衣料柔软的光泽，更兼一种洗旧了的水气，灰蒙蒙的黯淡。细细留心去，领口袖口皆有几缕抽丝的痕迹，更觉黯然颓丧。
我妩然一笑，“倒不是认不得，只是奇怪怎么才到十月里，妹妹就穿上风毛衣裳了？想必妹妹身子单弱，心寒犹胜天寒了。”
安玉娆不以为侮，唇边一朵淡薄的笑意似顶着料峭而开的迎春，“见惯世态炎凉，倒习惯了人心轻贱。殿里无炭阴寒，玉娆不求他人施舍，只自求保暖而已。”
“是么？”我并不看她，只注目近旁一株缠着参天古树的碧绿青藤，“良妃看这青藤费力缠树，只为攀缘依附以保自身。藤树好歹相依相助多年，怎么一时竟能抛开不顾。”我微微一笑，“这个内务府总管怎么当差的？好歹妹妹也是妃子，不过暂时静养罢了。”
玉娆轻轻一哂，“皇后身子不好，想必无暇顾及。”
“的确如此，如今荣答应很得陛下的喜欢，她出身侍女定能把陛下服侍得无微不至，皇后也可好整以暇，将养凤体。”我恍似想起一事，“话说陛下令良妃静养避事，以免招惹是非，怎么良妃倒出来了。”
玉娆淡淡瞟我一眼，含笑趋近我面前，机锋立显，“旁人嫌我不祥，姐姐却是清楚得很我究竟是否不祥、哪里不祥。”
她靠近时有幽香盈盈我本能地屏住呼吸，拒绝嗅到她身上任何一丝气味，举起绢子抵在鼻尖，冷笑道：“本宫不过道一句闲话，良妃怎道起自己是不祥之身，这般自轻自贱真叫本宫伤心。且既然不便出门，还装了这么多心思在心里，良妃今日如此境地，安知不是素日操心太过？。”
“姐姐本知我是轻贱之人，世上的贵人多，难免都将我瞧得更轻贱了。玉娆只能自强而已。”
“自强当然好，谁说女儿家都必得弱质纤纤。”我看向她的目光有难以抑制的阴冷，“只别错用了心机枉顾了性命就好。人心不足机关算尽，往往过分自强便成了自戕。”
“那也是，如今宫里论谁强得过姐姐呢，也没有比玉娆更无用无依的人了。”玉娆细细打量着我，目光逡巡在我身上，似要噬人一般阴郁。不过瞬间，她蓦然妩媚一笑，“姐姐是最有福之人，玉娆再不祥也罢，只要沾染了姐姐的福气总能化险为夷。有了姐姐，我还怕什么？”
心底的厌憎翻涌如潮，我极力克制着一字一字道：“借妹妹吉言，本宫自然记得妹妹对本宫是何等姐妹情深，必然滴水之情涌泉相报，绝不辜负。”
玉娆盈盈一拜，无比恭顺，“妹妹也是如此。”说罢悄然转身，迅疾淹没于繁丽胜春的秋色如画之中。
纸鸢从我身后悄悄掩出，望着安玉娆的背影用力啐了一口，旋即快意道：“听她说话的声音，这把嗓子真是废了。”
心底漫生出一丝痛快的意味，“吴贵人果然雷厉风行。”
纸鸢点点头，目光中杀机顿现，向我比了一个手起刀落的手势。我何尝不想，然而……我轻轻摇了摇头。
纸鸢急切道：“娘娘，她此刻已然失宠，正好无声无息地了结了她。”她清亮的眸中精光一轮，“或者，投毒。”
我抬头望着辽阔天际自由飞过的白鸽，忽而轻轻笑出了声音，“在这宫里，死是最好的解脱。她深受皇宠多年又性子要强，如今她失宠受辱，当真比死还叫她难受百倍。”我停一停，“我要她死自然易如反掌，只是我新封贤妃，旁人必然视我如眼中钉，必欲出之而后快。不到根基稳固之时，轻易出手只会落人把柄。”
纸鸢了然，阴冷一笑，婉声道：“奴婢明白了，咱们再忍她一时。奴婢一定知会各宫娘娘小主好好关怀良妃娘娘。”
心底压抑多年的冷毒瞬间迸发出来，“她专宠那些年多少人恨毒了她，何用你再去挑唆。她们恨不得人人都去踹上一脚才好，咱们只冷眼旁观就是。”
在淑妃处待到了入夜时分才回承欢殿，我不再强求熙儿至承欢殿居住，只常常和淑妃陪在旁边看她玩耍，她待我亦稍稍亲近了些。刚才进宫门，便见海棠领着宫人们候在门外，亲自扶我进去，又奉上一盏茶，温言道：“泡了三遍才出色，娘娘尝尝可还合心意。”
次日晨起，依例往椒房殿去请安。宫中女眷已到了大半，见我迤逦而来，纷纷屈身请安。无数珠翠轻撞时有玲珑愉悦的声音，我看着盈盈拜倒的如花容颜，无限慵懒的微笑，她们何尝是真心拜倒于我，不过深深拜服于权势之下而已。
自我回宫流言不断，直至我压祺嫔、一举生子封贤妃，手握协理六宫之权，无数的流言在一夜之间再不出现在我耳边。连众人嫉恨的面庞迎到我面前也成了恭恭敬敬的微笑逢迎。
我扶着海棠的手缓缓拾阶而上，经过秦贵人的身边时忽而驻步，微笑道：“秦贵人进宫也有些年头了吧？”
她抬头，不知所措地茫然，却殷勤含笑，“娘娘好记性，嫔妾是与徐美人同年入宫的。”
我把目光停驻在她瑞香色诃子长裙的裙摆上，盈盈道：“衣不沾尘是嫔妃应守之礼，怎么贵人一早起来才梳洗过就弄脏了衣裙，是太粗枝大叶呢还是对向皇后请安之事太漫不经心？”
秦贵人的裙摆上有一点不起眼的灰色污垢，想是行走时带起的尘泥，她不觉满面通红，慌忙道：“嫔妾不敢不敬皇后。”
我颔首道：“妹妹话虽这样说，却没有这般做，可见不是心口如一之人。海尚仪。”我转头吩咐海棠，“请教习嬷嬷去秦贵人宫中教她规矩。”我收敛了笑容，镇声道：“以后一个月贵人好好学着规矩，不必来椒房殿请安了。贵人也该知道宫中有得是眼睛耳朵，不要顺嘴胡说，顺心乱做，指不定谁便听见了来回本宫。等贵人学会了不当面说一套、背后做一套之时再到踏足椒房殿请安吧。”
秦贵人眼中泪光一闪，羞得脸色紫涨，紧紧抿住了嘴唇。我环视周遭，人人屏息而立，鸦雀之声不闻，严答应和陈答应躲在人后头也不敢抬。我微含兴味的抿起嘴唇，“严答应和陈答应素来与秦贵人亲厚，不知有无沾染她的习气，不如一同请教教习嬷嬷。”
严答应和陈答应猛地一惊，忙道：“嫔妾不敢。”
秦贵人分辩道：“嫔妾明白娘娘所指，可是良妃是不祥人，她胡说八道污蔑嫔妾的话娘娘不能轻信，嫔妾实在冤枉。”
我晓得她已认定是安玉娆把那日她背后诋毁的话告诉了我，于是只是笃定的笑，“良妃何曾说什么来着，贵人不要多心。本宫不过嘱咐你学规矩而已。”说罢吩咐后头跟着的纸鸢，“夜里凉下来，你去吩咐内务府往良妃殿里送几床被子。良妃虽是不祥人，却也不能太亏待了她。话说回来，良妃再不好也比秦贵人懂事些。”
秦贵人与严答应、陈答应飞快地对视一眼，露出一抹忿恨之色，忙又低首下去，静宏富丽的殿中，皇后已然高坐于凤椅之上，淡淡道：“贤妃来了。”说罢指一指近侧的雕花椅道：“坐吧。”我端然坐下，钰妃、淑妃分坐下首两侧，众人方各自入座。
闲闲叙过家常，吴贵人忽然转向我道：“听说昨儿内务府有个宫女自缢了？”
我微微颔首，笑道：“贵嫔的消息很灵通。”
吴贵人嫣然一笑，描画精致的眉微微扬起，“本宫最是个富贵闲人，人一闲听到的闲话也就多了。”她停一停道：“宫中妃嫔自戕是重罪，宫女自杀也不可轻恕，贤妃打算如何处置？”
我看着袖口微微露出的十指尖尖，轻描淡写道：“按规矩连坐，家眷没为宫中操持贱役的奴婢。”
皇后一直默默听着，此刻忽然出声道：“贤妃太宽纵了。”她平淡地注视着我，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笑容，“依律家眷男丁斩首，女眷没为官妓，才能以儆效尤。”
皇后的声音说得不大，然而语中的森森之意与她的装束又天渊之别，如铜钉匝地，字字钉入所有人的耳中。
吴贵人不以为然地撇过头，皇后只作不见，满面含笑道：“本宫不过说两句，何必都站着，快坐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