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代的人命还不至于如草芥一般，但昭和尊贵的身份本可以无视杀人此事。偏偏死去的那个西域女子是西域西漠王的小女儿，我们早该想到的，既然桓紫陌的身份很复杂，那么跟他在一起的人也一定不简单。
昭和因为失手杀人被锁进了大理寺。
她的事在洛阳城里闹得沸沸扬扬，不过是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以后王朝里便没有哪个大家族敢求娶这样的女子了，正合昭和心意。
案子审理的时候，我有去，昭和穿着蓝色的宽松衣裙。她看到我的时候，眼神停留了一下，然后目光顺着人群找寻了一圈。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是桓紫陌，他也来了，在最后一排的人群里。
她咧着嘴冲他笑了笑，即使这样的狼狈，但我始终认为，昭和是好看的。
昭和，昭和的人生，该怎样继续？我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狰狞，会是这样的崎岖。
而没有昭和在我身边，没有她在我身边，吵闹，喧嚣，飞扬跋扈，我更加地寂寞了。
当大理寺卿宣判是禁闭三个月后，昭和笑着对桓紫陌的方向说：“紫陌，不许再和别的女人在一起！我还会杀了她！”
我在长安街遇到了桓玄。
他的眼神是比潭水还深的忧伤。我朝他走过去，努力地想笑一笑，但我却流出了眼泪。
他说：“白颜，我们去翠微湖吧。”
我点头。
其实那个湖还有个更美的名字，流年。我和昭和便是在这美丽的湖水旁嬉笑长大。
我们坐在暖春的天气里，阳光打在我们的身上，没有一点的温度。
“五年前夏天的时候，昭和就坐在这里。”桓玄缓缓地说，“她就坐在这里，裙摆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脚踝，她的眼神像流水一样的纯净，她的笑容又那么张扬，蔷薇花盛开地那么艳，美极了。”
他的眼神，很柔软，嘴角有一抹淡淡的笑容。
“白颜，你知道吗？那一刻我觉得她就像一颗天上落下来的星星，不经意却精确无比地击中了我的心。”
我的头垂了下去，听他说对昭和的喜欢，我的身体好像被风撕开，有连根的疼。
夏天的时候，我也坐在这里，和昭和一起坐在湖边，可是那个时候，在桓玄的眼里，昭和的身边是一片空白，是没有我的存在。他只注意到了她，他的世界只有她！
原来，他们的认识，比昭和想的还要早。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桀骜张扬的小姑娘，我被震住了。真的，白颜，那个时候开始，我羡慕紫陌，羡慕他的叛逆，无所顾及，他总能吸引女孩的注意，而昭和拿着性命来爱他。我有时候甚至希望紫陌不是我的弟弟，那样我可以和他争一争，斗一斗，但是他是我的弟弟，我们桓家亏欠了他很多，而且她心里也只有他，我就隐忍了下来。”
桓玄的声音微微地颤着，虽然他竭力地让自己在面上不动声色，但我知道他的内心有怎样的风过。
他转过身来看我：“白颜，我不知道为什么对你说这些……只是觉得，你是值得信任的朋友，你安静，你和她那么地不同，可我看到你的时候，总是会寻找着她的影子。”
我知道，我全部知道的，因为我也一样，在看见桓紫陌的时候，也不由自主地寻找着他的影子。
以前表哥指着一棵树跟我说：小颜，你看见没？你有什么秘密都可以对那个树洞说。
我们都是静默的树洞，把喜欢藏了起来。
可是我都懂，懂是怎样的心痛和无可奈何。
“其实我和紫陌打了一架。”桓玄轻轻地说，“我觉得他太过分了，他从来没有真心对待一个姑娘，以前他怎样过分我都可以视而不见，可是这一次，我无法原谅他。为什么不珍惜昭和，为什么要伤害她……他不知道昭和有多重要！”
我的泪水快要绝堤了。
桓玄，为什么你就不能看看你身边的我呢？昭和那么重要，而我呢？
默默喜欢着他的我呢？
我的胸口变成一口黑洞，无边的沉。
我的指甲掐进了我的掌心里，这样我才能在面上让自己不动声色听着他谈论昭和，谈论他对她如何的喜欢，还有，她如何地重要。
他离开后，我还在湖边坐了好一会儿。
我听见他说，白颜，你是一个很好的朋友。
他说，白颜，下次我们一起去看看昭和。
他说，白颜，我喜欢和你聊天。
聊天，只是聊天。他喜欢的只是一个如我一样安静听他说话的人，只是一个树洞，把他的心情放进起来。
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愿意做桓玄的树洞。
紫檀未灭，我亦未去。
桓玄的背影越来越远，在暮色里，我的眼睛潮湿了起来。昭和为了爱情奋不顾身，而我为了爱情隐忍退让。
原来，我们都已长成无比强悍的女子，我们可以为爱，忘却自己。
隔了些日子，我和桓玄一起去看了昭和。我的手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她清瘦了一些，精神却很好。
她笑得咯咯地，她说，白颜，其实这里并没有想象的糟糕，我过得挺好。
倔强如昭和，依然不愿把脆弱剥开来。
桓玄安静地坐在一边，听我和昭和说话。他的眼神，缠绕着她，可她却浑然不觉。
如果没有桓紫陌，如果没有桓紫陌在她的人生里出现，她的人生应该是顺风顺水的吧，可是，人生总是没有“如果”。像我，也从来不曾后悔遇到桓玄，即使疼痛，但觉得人生没有了他，是怎样的苍白，怎样的呆滞。
我们离开的时候，昭和有些迟疑地对我说，白颜，你不要生他的气，不关紫陌的事……他一直没有来看我，我想他，想见他，白颜，你去找他来，好吗？
我叹了一口气。幽幽地说，那好吧。
昭和的脸就笑嫣如花了。
看过昭和后，桓玄送我回家。
只是一段距离的路程，可那是我盼上一个星期，或者更长时间的一段。我和他，慢慢地熟稔了起来，即使我们的话题永远都是昭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