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几场好雪，今年正月还连着降了几场不大不小的，春季里雨一直也没有断过，合着这些加起来应该也是一个丰年的好兆头，可不知怎么的，从清明节过后，老天像是跟庄稼人开玩笑一样，竟一场雨都没有再下过。
种庄稼的农户都是靠天吃饭，眼见着水田里的积水一点一点下去，地势高一点的地方甚至都露出硬邦邦的土地，怎能用一个发愁形容。
挨着石头河的田地，农户就开堤引水到田里灌溉，最苦的就是那些离河远的农户，往常雨水充足时他们还能沾光用到河里的水，可如今河里的水位跟着下降，流到田里过不了几亩水田就没了，他们只能用担子挑着水桶，趁着天凉的时候一桶一桶往田里倒。
但种庄稼在没有大型机械设备的古代就是个靠天吃饭的活儿，人力哪里能弥补上天不降水的遗憾，小鱼和曹大牛一路走过来，已经看见挨着村里这边的好多水田只剩下薄薄一层积水。
小鱼不懂装庄稼的事情，指着水田问道：“这些水够养水稻么？”她见曹大牛摇摇头，又继续问道：“那怎么办，种不出水稻，大家总不能都去啃树皮吃什么观音土吧？”
她没经历过真正的饥荒，只在电视剧和书上面看到过，里面说饥荒一来，几百里地里的树皮树叶都会被吃光，再后来树叶被吃光，人们就开始吃观音土，可是土怎么能吃，有人便会因为排泄困难死去，肚子鼓鼓，人却是被饿死干死的。
最可怕的是人们饿疯了，便会想着要去吃人，大人们能说能动的吃不了，就把主意打在小孩子身上，自家的孩子舍不得吃，竟可以两家相互交换，拿别人家的孩子来下锅，她越想越害怕，真的很难想象到那个人性泯灭的画面。
好在曹大牛一句话安抚了她，他说：“啃树皮吃土倒不至于，但是再不下几场雨，恐怕真的要颗粒无收，到那个时候人们只能吃陈年的糙米糠皮，或者进山找些野果子野菜来充饥。”
小鱼“哦”了一声，松口气，暗道：“对啊，书里说的那些都是对一连闹三五年饥荒的地方，渠头村今年要真收成不好，那也才算是第一年，绝对到不了那个地步。”
她舒心之余还想到自己是靠做厨师发家，鼎香楼再如何也不会不给伙计吃饭，这样她的温饱就解决了。而曹家呢，种不出庄稼还有曹大牛的打猎手艺嘛，靠山吃山，他本领又大，准不会被饿到。
想到这里，她方才紧张的情绪终于得以舒缓，又走了一阵拐进田垄里的小道，再往前走个两刻钟的工夫，便到了她大费周章以及寄予希望的鱼塘。
果不其然里面的水位下降许多，鱼儿们虽然长肥了不少，但大多数都有气无力的浮在水面上，张着大嘴出气。
小鱼既心疼这群可怜的鱼儿，又肉疼自己白花花的银子，忙往前走几步，看到石头河里稀稀拉拉的还流着水，脸上一喜，总算是有点希望。
曹大牛跟着走上前，打通拦在鱼函和河水之间的堤坝，将河水缓缓地引进鱼函中，又要留意不要让鱼趁机游到河里去，待到鱼函里的水位涨到差不多，重新用石头和泥沙封好堤坝，道：“差不多了，石头河里的水也不行了，留着点给其他家浇地。”
小鱼自家的水田种不出庄稼，引水进田也是白费，还指望着别人家能种出粮食卖给她，省得她要从城里买米往乡下运，忙不迭点点头称好。
她抬头望向别家一望无际的水田，里面的稻子已经不像返青时那般绿油油的，各个尖儿泛着不正常的黄色，也大都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
正在她环顾四周的时候，突然发现东边田里远远的有个鬼鬼祟祟的影子，那边的田地是吴三家的，他疏于打理，当初秧苗都是插得东倒西歪，如今连个人都藏不住。她指着那个方向，惊道：“是谁，快站出来。”
曹大牛经她这么一喊，也朝那个方向眯起眼睛望去，果然有个灰色的人影躲在水稻后面若隐若现。他的话就比小鱼的有说服力多了，沉着冷静威慑道：“最好主动站出来，否则等我们去揪你就不好了。”
村里的人除过吴二爷，吴三就最怕曹大牛了，见他真有要走过来的架势，忙从稻田垄子上起来，讪讪笑道：“是我呀，吴三，老熟人。”
他看到小鱼疑惑地目光，心虚的把手往身上蹭了蹭，解释道：“地里太干了，我来看看，可巧遇上了你们两个。”
他越解释，小鱼越觉得奇怪，其一他本来就不是能吃苦种地的人，成天光知道游手好闲偷鸡摸狗，哪里会在艳阳高照的晌午跑到地里浇水。其二即使真如他所说，那为什么见到同村的人要鬼鬼祟祟的躲起来，这才更令人怀疑吧。
小鱼根本不信他的话，想起往日吴三干的那些好事，怕把这主意打到她头上，质问道：“你既然来浇地，好好地躲着我们做什么？”
吴三坏事没少做，编的谎言自然也手到擒来，半真半假朝着小鱼身后的曹大牛一指，哆哆嗦嗦道：“我怕他呀。”
小鱼转头朝身后一看，“扑哧”一声笑出来，小声向曹大牛道：“哇，原来不止我一个怕你，还有别人呢，看看你把人家都吓成什么样子了。”
曹大牛知道她故意调皮拿自己打趣，却也无奈，水函里的活儿已经干完毕，又不想吴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来回打转，拉着她的胳膊就往田外走。
小鱼边走还拿刚才那个事情开玩笑，说以后小孩子不乖，给他们讲故事不用讲大灰狼会把不听话的孩子叼走，直接换成村里的曹叔叔就会冷着脸过来，保准更有效果。
曹大牛见她皮的打紧，干脆一个人走在前面。小鱼吃过先前的亏，洋洋得意之余不敢再加放肆，快步跟上前去，见他那只空着的大手就在身旁晃啊晃，陡生一个大胆的想法，直接把小手塞进他的大手里，又觉得很是突兀，小声道：“手冷死了。”
正是六月烈日当空的天，她的手里还有着潮湿的汗意，曹大牛却不点破，微微一笑，将那只娇嫩的手握得更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