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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别那么大声

蓬蓬跟着魏老师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很有些无辜的样子。魏老师气呼呼地在前面走,他呢,低着头闷声不响地在后面拖着步子,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这课还怎么上?”魏老师满肚子的火,“你在上面上课讲得是辛辛苦苦,唯恐他听不懂。他呢,不好好听讲也就算了,还非得弄出声响来!故意捣乱!”

办公室里的空气顿时凝固起来。谁都知道,魏老师的脾气一向是很温和的,几乎没有见她对哪个孩子横眉竖目过。今天是怎么了?吴老师连忙走上前来,接过魏老师手里的水杯,转过身接满了水:“大姐啊,您可别生气!快喝杯水消消气!”他又冲着蓬蓬直眨眼睛,“蓬蓬啊蓬蓬,怎么会是你?说吧,为什么惹魏老师生气?捣乱、捣乱,你是老太太拄着拐杖上鸡窝——故意捣蛋?”

大家都笑了,魏老师也不禁扑哧一声,差点把水给喷出来。

原来,魏老师上课的时候,时不时总能听见嘀嘀嘀的声音。开始,她没有在意,以为是哪个孩子的电子表报时什么的。后来,她觉得不对劲了,怎么总是有这样的声音啊?你想,当老师的,谁没练就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领啊?她一边讲着课,一边就不动声色地锁定了目标。

显然,每次声音响起,蓬蓬的表情就特别紧张。

魏老师走了过去,一伸手:“拿来!”

蓬蓬倒是很痛快,赶紧双手奉上。

这是什么玩意儿?魏老师不认识。吴老师拿在手里研究了半天,也不认识。

蓬蓬三下五除二就招了:“不怪我……是庄库给我的。他说这个东西可好玩了,是什么探测仪……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这个东西怎么玩啊,就知道它会叫唤,我也不知道怎么关掉它,只好拼命往屁股底下藏!”

此时此刻,这个小东西却分外安静。

吴老师笑了:“难道这小家伙也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现在来到办公室,也算是‘龙潭虎穴’了,所以啊,它是一声不吭啦!”

吴老师说错了。

因为就在这时候,大家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那个声音——嘀嘀嘀。

吴老师又笑了:“没想到人家挺有骨气,哈哈!”

嘀嘀嘀。

吴老师闭上了嘴,他忽然感觉手里的这个小东西有点儿诡异。

来不及调查,该上课了。吴老师带着蓬蓬离开办公室,把那个什么探测仪放在了桌子上。

等到再次下课,吴老师回到办公室,后面跟着的,是庄库。

吴老师一进门就问:“刚才这节课,这玩意儿响了么?”大家来不及回答——嘀嘀嘀!它又响了。魏老师的心情好多了:“在你刚才进来之前一直没动静。现在呢,你听见啦。我就奇怪了,是不是这个探测仪认人啊?跟着蓬蓬,响!跟着你也响。难道你们有什么共同之处?比如说,都有点儿调皮?”

这话自然引得大家哄堂大笑,连庄库也跟着张嘴傻乐。而那嘀嘀嘀的声音呢,响得更欢了。

还是庄库揭开了谜底:“这是一个小玩具,叫做噪声探测仪。就是说,如果声音超过了一定的标准,它就会响起来……”

“啊?”吴老师的嘴巴张得老大了,“意思也就是说,我的声音是噪声?”

庄库连忙摆手:“不是那意思!您的声音那么好听,怎么能算噪声呢?”他又瞅了一眼魏老师:“魏老师就更不用说了,您的声音跟百灵鸟似的,更不是噪声!

原来这东西响不响完全取决于声音的大小,怪不得它有时候响,有时候不响。

庄库的态度很诚恳:“都怪我。我也是感觉新鲜,所以拿过来玩玩,没想到会有这么不好的影响。吴老师,您没收了吧,我没二话。要不,如果您嫌麻烦,就给我,我当着您的面把它给销毁了,让它死无葬身之地!”

嘀嘀嘀!呵呵,庄库的话是不是太狠毒了,噪声探测仪能不抗议吗?吴老师却不同意:“为什么要销毁呢?”他的眉毛一扬,“我倒是觉得它对我们很有好处,应该好好利用。”

他把噪声探测仪往兜里一揣,直奔校长室。

下午,校门口的黑板上出现了这么一则通知:

通知请各办公室负责老师速到总务处领取神秘礼品。

校长室

老师们纷纷议论,同学们也议论纷纷。

老师甲:“这不过年不过节的,学校怎么会给我们发礼品啊,而且是神秘礼品?”老师乙:“老校长童心未泯啊——神秘礼品,感觉跟童话似的。”老师丙:“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同学甲:“哼,怎么不给咱们发礼品?老校长偏心!”同学乙:“看老师多幸福啊……”同学丙:“去侦察一下,看看到底是什么礼品。”

每个领完礼品回来的老师,似乎都一脸茫然。

他们的耳边,老校长的话还在回响:“记着啊,每位老师每堂课都得把这个宝贝放在讲台的左前方,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许将它取下。我会随时巡视检查的。

至于为什么,我在下午的全体教师会上会向大家做个解释——这是我们学校教学改革的重要一步。”

啊,这到底是个什么宝贝?看上去也其貌不扬啊——同什么金角大王银角大王的葫芦净瓶什么的差远了,也就是一个扁扁的小小的小东西,上面有个红色指示灯,可是……怎么连个开关都没有啊?这个老校长,拍拍脑门就是一个新主意,还说是改革!

不管怎样,执行!

实践证明,这个宝贝真不是什么宝贝。

简直就是故意捣乱!

对,故意捣乱!

呶,这位老师简直是火冒三丈:“你的作业能看吗!”注意,这本来呢,应该是个疑问句的,可是这位老师硬是把它喊成了一个感叹句——超级无敌感叹句!注意,本来呢,在这个超级无敌感叹句的后面还有好多话呢。不用说,我们都能猜到:“看你的字写得,说是蚂蚁爬蚯蚓爬,那都是对蚂蚁对蚯蚓的侮辱!老师给你布置作业,不是为了让你应付的,你不是在给我写作业,而是在给自己写作业!这样的做作业的态度、学习的态度,能对得起你的爸爸妈妈吗?能对得起你的老师吗?能对得起你自己吗?”

滔滔江水……

估计这些话一旦出口,一定会把这位可怜的孩子淹没的……

幸好,这些话没有出口。

因为就在老师的第一句话刚刚出口时,话音未落——还只是在空中打着旋向可怜的孩子扑去的时候,那个宝贝——呵呵,作为读者,你当然知道那是个什么宝贝,你当然知道那个宝贝会有什么样的表现!

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

唉,这位亲爱的老师啊,您的嗓门实在是有点儿太大了,看,把人家噪声探测仪都给气坏了!

教室里是短暂的安静。

因为台上的老师和台下的站着的坐着的同学们都震惊得要命。

半天,老师才合上了嘴巴,她试探着去摸摸那个诡异的宝贝。看着她的动作,所有的同学都想到了“排除炸弹”这个词儿。

当然,她没有把这个“炸弹”排除。因为在她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把手伸过去的时候,她想起了老校长的话。

她向站着的学生摆摆手:“你回座位吧……”可怜的老师,她的声音是那么无奈。

那个孩子如释重负,连忙转身。

“不过,”老师还是忍不住再多说一句,“下次你再敢这样……”她的声调习惯性地提高了。

嘀嘀嘀嘀嘀……

“算了……”

可怜的老师。

被打败了……这是全校老师的共同心声。

“有点儿怪怪的……”这是全校同学的共同感受。

怎样形容全校教师大会呢?作为本书的作者,我深深体会到了自己的语言贫乏——啊,我是多么多么多么地惭愧啊……

反正啊,所有的词儿都没法形容!

那个吵啊,跟打仗一样!

是的,因为老校长一向受人爱戴,老师们从来是很乖的。

但是今天,大家都感到了郁闷——郁闷啊郁闷,不在郁闷中死去,就在郁闷中爆炸!所以,一开始,大家是在小声议论,后来,就是大声讲话,再后来,就干脆噼里啪啦地冲着老校长直接嚷嚷了!

老校长却还是那样微笑着,很慈祥地微笑着。

“能让我说两句吗?”

会场终于安静了。

“请问诸位,咱们一定要大声对学生嚷嚷,才能保证教学的质量吗?”

这句话一下子击中了老师们的心。

“可以请朱丽叶老师给大家讲讲她的感受吗?”

朱老师款款上台:“对不起,我已经感冒一周了,嗓子一直不见好,没法大声讲话……在这个星期里,我开始是着急——老师就是靠嗓子工作的,我连话都说不出来,还怎么能上课呢?可是后来,我的心慢慢踏实了,我发现,当我很轻声地同孩子们讲话时,他们竟然比平时更安静。我体会到了,教育,不应该是大声的,而应该是小声的,只有这样,我们的话语才可能是涓涓细流,缓缓流淌到孩子的心田里去……所以,我决定了,就算是我的嗓子好了,我也决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对孩子们大吼大叫了,我要做一个真正温柔的老师。”

热烈鼓掌。

老校长还是微笑着:“咱们试试看行么?这个噪声探测仪啊,其实不是真正决定我们的教育教学态度的宝贝。真正的宝贝,是我们内心的理念,那是我们对孩子们的真正的贴心的爱。”

教导主任有点儿小疑问:“最重要的是思想转变,而不是用这个探测仪吧?再说了,总有要大声朗读或者热烈鼓掌的时候,这东西总这么响也不合适吧?”老校长转过头来看看吴小钢:“吴老师意下如何?”

吴老师挠挠头:“那咱们买了那么多,也不能不用啊,浪费是最大的犯罪。”

老校长笑得别有深意:“当然不能浪费,送给所有的老师吧,本来就是礼物而不是教具。”

吴老师疑惑不解:“拿回家又有什么用啊?”

老校长眨眨眼睛:“嘿嘿,至少我有用。要是老伴儿再给我大声嚷嚷,它就会一直响啊一直响……家里也需要安静,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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