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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知道了。”

“我叫王哲,记住喽。”

王哲嘻嘻哈哈地和张庆海聊了起来,基本上没一句正经话,他们把方炜手中的吱嘎声当成背景音乐了。他像个终日忙碌的佣人,不管活干得如何,至少主人不会腻味。

擦了一阵方炜的肚子里有了动静,开始只是偶尔叫上一两声,随后大肠们放肆了,一声接一声,一声比一声惨。方炜脸上发热,头发根发麻,他真想顺着下水道爬出去或者干脆变成杯子,让别人擦。

“把手上的活儿先放一放,吃饭去。”张庆海终于发话了,简直像圣旨。

方炜把塑料筐抬下来,放到一个不碍事的地方,用毛巾擦擦手,跟着张师傅后面出了酒吧。穿过厨房,进入员工通道,走在人群中,他忽然有种安全感,很没来由,方炜觉得自己脆弱了,像第一次出家门的小小子。刚进食堂门,一股大锅饭的特有味道便顺着方炜的鼻孔往里钻,大肠激动了,在肚子里摇晃起来,全身麻酥酥的。

食堂干净得都不像食堂了。

张师傅拿出考勤卡,在桌上的机器上刷了一下,方炜如法炮制,机器尖叫一声,屏幕上显示出他的员工卡号,旁边看门的厨师麻木地点了点头。职员们提着一块白塑料板在出菜口排队,荤菜一个窗口,素菜一个窗口,每类菜都有两个选择,随便选随便挑,公平合理。两个冒热气的大锅摆在最后,一锅蛋花汤,一锅小米粥,旁边有一叠白碗。还有一堆新鲜水果摆在食堂中央,有苹果、鸭梨和香蕉,色彩斑斓,香气诱人。

方炜无语了,他想起了馒头加烙饼的日子,也忆起了蹲在厕所里的煎熬时光。什么叫忆苦思甜?这就叫忆苦思甜。他的食欲变成了无数只小手,争先恐后地将食品塞进胃里,一盘鱼香肉丝,一盘家常豆腐转眼间就见底了。

吃完饭,方炜才有闲工夫观察四周,食堂里一疙瘩红、一疙瘩黑,原来各部门的人都聚在一起吃饭,大家有说有笑,热闹非凡。酒吧部当然也不能免俗,五六个年轻人围坐在一起,他们还没吃完,但方炜觉得这些人都在观察着自己。

方炜马上拿出烟,每个人发上一支,大家都明白,意思都在这支烟里,新来乍到的,您多关照吧。发烟的人摆个低姿态,给自己定个位,留个好印象,我是小弟,咱们来日方长。接到烟的大多会马上将其点燃,那意思也大大方方地传递回来,行了,你踏踏实实的,不懂就问,咱们之间没的说。烟雾缭绕,饭桌前的人谁也没有说话,可意思却清清楚楚地表达了。这是抽烟者的规矩,香烟有时候承载着各种使命,它不单是香烟,它还是短信、是知己、是茶余饭后的调味剂、是灵感的源泉、是小说的楔子、是消磨时光的工具、是体面的自慰器。一句话,不抽烟的人永远也不会明白。

当然,也有人拒绝这份好意,张庆海就是一例,他把香烟扔了回去,然后从口袋里取出自己的烟,点燃,若无其事地吞云吐雾。谁都明白,这是不屑,是挑衅。扔回来的可不是烟了,是挑战书,是生死状。

烟头亮一下暗一下,大家全神贯注地吸着烟,脑子里却想着另一件事:张庆海过分了。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谁能受这种气。大家盘算着一会儿动起手来该帮着谁。帮新人得罪了老师傅有点得不偿失,帮老师傅欺负新人良心上又过不去。

每个人的脑袋里有个算盘,噼啪地响,算计着得失,琢磨着后果。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这话没错。

方炜可没打算让他的同事们操心,他把香烟重新塞进烟盒里,然后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王哲闲聊起来。坐在旁边的张庆海开始喘粗气了。乖乖,事情奇怪了,本该被激怒的方炜似乎心情大好,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反倒是张庆海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委屈。

同事们对方炜有了新的判断,眼前这个人骨子里透着一股狠劲。

半小时的午餐时间过去了,各部门的职员不约而同地站起来,把盘子送到洗碗间的窗口,擦擦嘴,照照镜子,准备上岗。酒店从业者的用餐时间不同于常人,中餐十一点,晚餐五点半,服务行业嘛,总不能和客人一起吃饭吧。时间长了,大家纷纷胃下垂了,胃药厂长乐得合不拢嘴,高兴死了。

方炜和王哲站在酒吧门口,有些相见恨晚,有些依依不舍。

“你在哪个酒吧?”方炜问。

“我在你上头。”王哲指指头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天上?”

“二楼,大堂吧,最像酒吧的酒吧。”王哲绕口地说。

“啥时候去你的地盘瞧瞧。”

“等你先把杯子擦亮吧。”王哲阴阳怪气地说。

方炜回到酒吧,发现张庆海的脸蛋子垂下来。方炜知道他的张师傅又生气了,因为自己在酒吧外闲聊了几句,或者因为自己不该跟其他的同事套近乎,不管出于何种原因,他总是会生气的,既然如此,就让他生气去吧。

方炜刚要继续擦杯子,张庆海发话了:“去打桶冰去。”

方炜提起冰桶问:“制冰机在哪儿?”

张庆海脸上的肥肉颤了颤,他说:“自己找去。”

方炜拎着冰桶在厨房里转,用餐的时间到了,厨师们忙碌起来,神秘的炒菜师傅终于露面了,他戴着一顶高高的白帽子,碍手碍脚的。方炜觉得厨房很有趣,比起外面恬静幽雅的餐厅,这里面简直乱成一锅粥,服务员举着蓝色单子乱跑,厨师们大声抱怨,洗碗部的脏盘子堆积如山,偶尔出现几个外籍高管,他们用母语喊了几句,见没人理会,便悻悻地离开了。

打了满满的一桶冰,方炜把桶放进水池里,等候下一个指令。“去北极打的冰吧?”张庆海埋怨道。

“是这样的,”方炜耐心地向他解释,“考察船已经满员,所以我临时决定去一趟南极,回来迟了些,实在对不住。”

张师傅又开始喘粗气了。

餐厅的客人越来越多,服务员拿来一张粉色的单子,上面写着一串英文,方炜看明白了,是可口可乐,他瞥了一眼张庆海,这位大爷坐在收银台旁的凳子上,目视前方,愁眉苦脸,作哲人状。方炜拉开冰柜们,拿出一罐可乐,“噗”的一声把盖拉开,放在服务员的托盘里。

接下来热闹了,服务员像洪水一样朝酒吧涌过来,大脑袋小脑袋都堆在吧台上,粉红的单子满天飞舞。椰汁,番茄汁,崂山,喜力,卢云堡,依云,武山当,美态,黑牌威士忌……“快点呀,客人投诉了,先给我拿,就是柜子里那瓶,不对,拿错了,哎哟喂,急死人了,快点找酒吧经理,换掉这个实习生。张师傅,快教教你的笨徒弟,您别笑呀,赶紧的……”

方炜一点都不乱,他每次只接一张单子,按上面的英文字照方抓药,如果碰上不认识的字,对不起了,我处理不了,没人教过我,我又不是爱迪生,把单子退回去,您自己个儿想辙吧。

张师傅坐得比姜太公还稳当,好像屁股上有根钉子连在椅子上。

方炜心里乐了。张师傅,您休息吧,这些小事就不必让您动手了,等着餐饮部经理找您算账吧。别惦记让我服软,说实话吧,从小到大我还没服过谁,您会慢慢了解我的。

方炜扑哧一声笑出来,不是每个新职员都会遇到如此混乱的场面,锻炼人呀。

更可笑的事还在后面,张庆终于坐不住了,他把技术含量较高的酒单接了过去,操练起来。方炜明白了,中午那顿免费午餐不仅是对自己重要,对老资格的张师傅也是非常重要的。他还明白一点,酒店是按规矩办事的,说白了就是讲理,只要讲理事情就好办了。

在近乎手脚并用的同时,方炜也没忘记学习,可不是一般地学,那是明火执仗地学,是撕破脸皮地学。张庆海每拿完一瓶酒,方炜就捡起单子对照酒瓶,以最快的速度记英文拼写,记上面的图案,记瓶子的模样,他有一个袖珍记事本,他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文字完成记录。刷刷刷,运笔如飞。服务员都打发走了,方炜拿着记事本又复习了一遍,他把洋酒摸了个遍,喃喃自语,摇头晃脑。

电话铃响了,张庆海接起电话,是是是,好好好,点头哈腰的。

“彭师傅让你去趟办公室,马上。”张庆海挂掉电话说,“去办公室拿几个柠檬回来。”

方炜像鸟一样飞出酒吧,厨房的油烟不再呛鼻了,厨师的抱怨声悦耳了,洗碗机的消毒液味越来越像香奈儿了。

方炜贴着墙往前走,为什么要贴着墙走?因为主要通道要让给尊贵的客人们,这叫礼貌,也是素质。没人教过他,无师自通了。方炜开始喜欢这里了,他相信自己能干出一番事业来。沿路的餐厅都大门迎客了,方炜的鼻子动了动,有辣味有馊味,外国友人的饮食习惯让人难以理解。好奇心没能拖住他的脚步,方炜急步上了三楼,彭师傅在等他,这是天大的事。

酒吧办公室敞着门,方炜轻轻地敲了敲,彭师傅应了一声,让他进去。刚进屋,彭师傅扔给他一支烟,他接过来。上次是客气,这次无论如何也得接了。彭师傅也拿起一支来,方炜迅速取出打火机,替他点燃,彭师傅用手指在方炜的手背上轻点了两下,表示感谢。方炜心里有了数,彭师傅远比张庆海有面子,这就好办了,只要按规矩办事,路就宽了,日子也就长了。

“张庆海还可以吧。”彭师傅随口问,那态度又认真又不认真,难琢磨了。

“可以”是什么意思,是好?是合格?还是凑合?方炜愣了一下,他意识到这句话深奥了。你要是说张庆海不好,就等于把老师傅彻底得罪了,连缓和的余地也没有,其实得罪他也不足虑,关键是从此落下了打小报告的名声,这种事说大可就大了,以后的日子里和同事们还怎么相处;说张庆海好也不是最佳选择,这不是明摆着跟酒吧经理说谎吗,谁知道彭师傅是不是在试探你;这个问题也不能避而不答,人家大经理请你过来,发你烟抽,你却装傻充愣、和稀泥,你还是不是人。

方炜把烟吐出来,只说了两个字:“可以。”

“可以”是什么?“可以”什么也不是。它既不代表好,也不代表不好,他只针对问题。张庆海还可以吗?可以。如此,一问一答,严丝合缝,不露声色,恰到好处。这是一句很得体的回答,方炜很满意。彭师傅点点头,不知道他对“可以”的理解是什么,总之他没有追问下去,这很好,有些问题本不该刨根问底。

彭师傅拉开抽屉,取出一把紫红色的酒刀,放在桌上。方炜在张庆海那里见过这个小家伙,它可以开普通酒瓶,也可以开葡萄酒的木塞,刀子和钻头折叠在中间,像一把较为粗糙的瑞士军刀。有了开瓶器就算是正式称为酒吧的一员了,就像教师配了教鞭,干部配了轿车,警官配了手枪一样,名正言顺,堂堂正正。

“好好干吧。”彭师傅说。

两个人闷头抽完烟,彭师傅又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资料。“这是鸡尾酒配方,有空就看看,把酒名记熟。”方炜把酒单整齐地叠好,放到上衣内侧的口袋里。

彭师傅的抽屉仿佛是魔术师的工具箱,令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里面还有什么好东西?彭师傅显然不想再拉开抽屉了,他懂得矜持,糖果不能一次性全发给小朋友,有所保留,生活才有意思。

“过了用餐时间酒吧就没事了,你下午在那儿学不到什么东西。” 彭师傅缓缓地说,“去宴会厅吧,一会儿有个小会议。”彭师傅从墙上取下一个夹子,递给方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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