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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梦中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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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路跟在郑天亮后面,眼神里满是好奇。这是他第一次来演出酒吧,跟所有第一次来的人一样,他除了好奇还有兴奋。因为台上的乐队是青铜器。主持人比观众还兴奋,他说开场白时恨不能把话筒吃了:“欢迎继唐朝、黑豹之后又一新生代摇滚巨星,张武,他孔武有力、体格健壮、四肢发达、胸膛宽阔,他是男人中的男人,女人中的偶像,他是谁?大家跟我一起喊出他的名字。”

没人说话。

“他是谁?大家跟我一起喊出他的名字。张——武!”主持人职业素养很高,尽管无人理睬,他还是重复一遍。笑容依旧灿烂,声音依旧高亢。

长发飘飘的张武应声出场,这时台下才又兴奋、欢呼起来。张武比马路想象中的要酷,他皮鞋皮裤,上身也是黑色,黑衬衫外套一件铆钉夹克,一身金属范儿。

马路拨过人群,穿过几对相拥的男男女女,从人缝中瞧见李爱。她左边是刘晓云,后面是郑天亮。刘晓云表现得很兴奋,看一会儿台上跟李爱咬一会儿耳朵,就跟有很多心思要表达一样。李爱没她那么多嘴,她仅仅抿嘴笑,眼神温柔地望着台上。

台上的金属范很在意自己的动作,生怕台风不符合他的身份,身体扭动幅度很小,马路记得他动得最多的是腿,张武只微微屈了几次膝。

马路转身去买啤酒,再回过头时,那处已物是人非。马路四下张望,还没见着熟面孔。他急得直冒汗,可双手正拿着四瓶啤酒,无法擦汗,所以他的模样像极了现场的歌迷。

“找谁呢?”有人从马路背后轻拍他的肩膀,他回过身,却没发现人。

“找谁呢?”又是熟悉的声音,又是熟悉的力量。马路停顿片刻回头,李爱正笑着看他。

马路傻笑起来,想用手挠头,李爱的脸立即变了,惊恐起来。马路才想起来手上还提着啤酒,于是自然地将一只手上的啤酒递给李爱,空下来才算如愿挠头。李爱迟疑一秒,接过啤酒转身。马路跟上,再一次穿过人群,找到郑天亮与刘晓云的卡座。

“您真行,这么两瓶酒还让李爱拿。”刘晓云接过李爱手上一啤酒瓶,搁在桌上。

这话说得马路无言以对。郑天亮拍了拍马路肩膀,从沉默的马路手里接过一瓶酒,并为他圆场:“两瓶都给李爱,马路,你今晚想干吗啊?”

马路傻笑,害羞地看向李爱。

李爱目无表情,像没听到。

舞台热闹起来。一个光头女孩爬上舞台,先直奔张武而去。张武假装没看见,逆着女孩。女孩不肯罢休,就是要抱张武。张武知道躲不过,等她差不多够着他了,他低下身,并把背对着她。女孩无限兴奋,自然没发现他衣服上的铆钉,一个大背抱,她大叫起来。

这一叫又给台下观众制造了另一个高潮,吉他手顺势把SOLO推到高把位,极速、高亢,全场沸腾起来。

马路观察入微,见此场景哑然失笑。李爱迷惑地看着他,不知他笑点在哪儿。马路想跟她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二人相视,竟也有些时间。

刘晓云默默地看着这两个入神的孩子,嘴露出一角,从那儿狠狠吸气,于是就有了一声绵长的“啧”。郑天亮被她的声音吸引过来,第一个想法是拿起杯子,示意刘晓云与自己碰一个。

刘晓云微笑,举起杯子。郑天亮眼睛冒光,将杯子移过去。刘晓云假装有移杯的动作,等郑天亮完全上当,她将杯子往上,独自抿一口,留郑天亮干举着杯子在空中。

“来,兄弟,跟哥好好走一个,哥忧伤了。”郑天亮为了消除尴尬,决定打搅马路。

马路无奈,缓过神来与郑天亮碰杯。郑天亮仰头过后,对刘晓云说:“你是不是也得跟李爱走一个?”

“我一没忧伤,二没傻,用不着。”说完,拿酒瓶子指向马路。

马路以为她酒喝不下了,就要去接。刘晓云皱眉,往后移,不让他碰到。马路以为她要退回去,只好作罢。谁知她还停在空中,一个劲儿地对他挑脑袋。

马路又没想多,又伸手要拿。这回郑天亮阻止他。

“别欺负我兄弟,我跟你喝。”一脸正气的郑天亮急忙把酒瓶子亲上刘晓云的酒瓶子。

刘晓云见他喝了,耸耸肩,表情无奈地跟着仰头。郑天亮提前搁下酒瓶子,发觉刘晓云还在仰头。刘晓云在全干。

郑天亮等刘晓云等得打嗝儿。刘晓云潇洒地放下酒瓶子,冷眼看着郑天亮。郑天亮表情痛苦,轻声说:“刚来的时候喝了点,还没尿呢,等会儿干了行吗?”

刘晓云的冷眼没变。郑天亮像受了极大的委屈,动作不情愿地拿起杯子,好像吹瓶子吹了很久。

“晓云,你这样会很难嫁人的,你太不会过日子了,酒吧一瓶酒多贵啊,动不动就干,你以为是当官的啊。”

刘晓云的冷眼终于变了。她面无表情地站起身,顺带拉起李爱。李爱挥手与马路短暂告别,视线重新回归舞台。张武刚好唱完,正在答谢观众。李爱边走边看,眼神与张武似有交流。

马路目送她们离开。马路想问郑天亮要不要跟上,郑天亮已经拉开座椅,拨弄头发准备走了。马路想起一事,拉住郑天亮。

这个时候拉住郑天亮,无疑引他不爽。

“咱们是不是准备着手排练了?”马路特别认真的表情,郑天亮不得不认真对待。

“钱大宝那边已经说了,周六就排练。”

“为什么等周六?”

“他说他一直有事,谁知道呢。”

“他是不是有点不够积极?”

“谁还没个事呢?我现在还有事呢,别拦我,我得追我的妞去。”

马路放他离开。这时传来一阵刺耳的呼叫声,马路将视线从郑天亮转到舞台上。一个头发更长的年轻人拿着把吉他在舞台中央。马路认得他,他是青铜器乐队的吉他手。年轻人用手指轻敲了几下话筒,差不多吸引了足够人的关注,他开始讲话:“跟诸位说个消息,今天,是我们青铜器最后一次演出,我们主唱张武,刚刚签约了滚石唱片,决定单飞,我们乐队算完了。好,祝大家愉快,以及,去他妈的。”

话毕,他双手拿着琴颈,猛然砸向地面。呼叫声更大、更空旷,台下的人像听着激情的号角,肆意欢呼,尖叫声、碰杯声杂糅一团。

马路事不关己,轻松离开。

43

马路呆呆地望着窗外。天气不错,无风,亦无沙,偶尔几波结队而过的飞鸟,马路等得无聊了,就有了心思想知道飞鸟的种类。

“天亮,刚飞过去的鸟是什么鸟?”站在窗口的马路问坐在屋里的郑天亮。

“我他妈怎么会知道,我又没看见。”郑天亮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包烟,他抽出一根,学着电影里用过滤嘴轻敲烟壳。

马路转过身问:“你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说完,丢过来一支烟。

马路没接住,烟落在地上。

“你说他妈的,这两个人怎么还没来?”郑天亮已把烟黏上嘴唇,但他从身上没摸出打火机。

马路小心翼翼地捋顺烟身,也黏上嘴唇。见郑天亮还没把打火机丢过来,他大概知道这烟恐怕要浪费了。

“你骂谁呢?”说话的是个女声,能让正找不着打火机的郑天亮转怒为笑。

郑天亮站起来,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往门口走。马路跟上,他嘴上的烟早不见了。

“我怎么敢说我们家晓云呢,我是在骂贝斯与鼓。”郑天亮刚站到刘晓云面前,忙解释。

刘晓云不像他那么急于表达。她低头,从郑天亮手里抽出那根烟嘴已沾湿了的过滤嘴,像刚才郑天亮敲打烟壳一样敲打自己手心,然后放上郑天亮的嘴唇,再低头从包里掏出一个红色打火机,按着给郑天亮点上。

马路见势,连忙将烟重新放回嘴唇,故意往李爱方向靠。李爱明白意思,她轻拍了拍手,打火机就飞入她手中。她使劲儿摇了摇打火机,不知她如何判断可行了,她按着它,握住它递给马路。

马路像被喂养的动物,见着火像见着食物。他连忙低下头,将烟凑过去。上天给劲儿,马路暗喜,因为窗外进来了风,将李爱手中的火吹灭数次。马路实在喜欢这个点火的动作,恨不能一直熄灭,再点,熄灭,再点。

“贝斯与鼓没来岂不又白来一趟了?要不你们先试试,试试你们两个人的默契。”刘晓云提议。

马路看向郑天亮,似乎在等他的答案。郑天亮没看他,也没回答。他自顾自走向吉他,背起吉他。马路丢掉嘴里的烟,因为不舍,所以他将丢烟的动作做得很酷。

他同样很酷地背上吉他,等郑天亮先给出连复段。郑天亮轻琶了一个和弦,对着话筒深情地说:“下面这首歌,献给我的爱人,刘晓云,《外面的世界》,谢谢。”

话毕,吉他分解开始。马路心慌,这首歌没练过,刚开始说的也不是这首歌。他想弹的是《真的爱你》,因为李爱在。可想而知,他们想法如此南辕北辙,配合糟糕至极,刘晓云都戴上了耳机。

《外面的世界》草草结束,郑天亮不好意思地靠近刘晓云,马路不好意思地走近李爱。

与刘晓云不同,李爱微笑地走向马路,问他音乐理想是什么。

这话题深刻,马路不敢直说为了泡妞,而实在缺乏思考,临时编起来费劲得可以,以至于他无话可说,只能倾听。

可李爱只是简单问问,并没有打算向他输出什么价值观。一个问题没答案就下一个,她问马路以后想做什么。

这话题更深,马路更没想过,他连晚上做什么都没想过,别说超过晚上,明天、后天、以后了。于是他接着沉默。

光见问题出去,不见答案回来,换谁也会失去耐心。李爱算脾气好的,她以为马路在为贝斯与鼓手的缺席与排练的糟糕而心情郁闷,她尽力扮演知心大姐,期望马路对乐队的激情还在。

郑天亮这边就糟糕了。刘晓云一直戴着耳机,没有要理他的意思。郑天亮先是一番解释,不管对方是否听见。说累了之后,没有效果,他换用吉他。他对着戴着耳机的刘晓云弹唱,深情不减。

“这跟对牛弹琴有何不同呢?”马路小声说,不知是在感慨郑天亮还是李爱。

44

郑天亮与马路怒气冲冲地往宿舍赶。走廊里几个叼着烟只穿一条裤衩的同学见着二人,原本死气沉沉的表情顿时转变,仿佛见着女的,一脸兴奋地跟着二人。

郑天亮一把推开门,里面一裸男躲闪不及,只能用手捂住命根子。后面的马路与其他人一同窃笑,站在前面的郑天亮作为领头人,自然不能丧失威严。

“这么神圣的事情居然不叫上我们?”郑天亮义正词严,手上还有动作,他在解腰带。

“这么多人,不太好吧。”郑天亮已脱下裤子,侯亮慌了,伸手去拿挂在铁床上的裤衩。由于他离床有点距离,需要手伸得很远,而目前的状况并不允许他单手离开,所以他尽可能学着猫挠人一样,在人不注意的情形下伸爪。他知道徒劳,但这个动作能带给他些心理安慰。

“害什么羞啊。”郑天亮把后面的人推出去。众人起哄,嚷嚷着舍不得,要现场观战。郑天亮不依,连马路也被推了出来。

众人见讨不到趣味,没有逗留,哄然散去,门外仅剩无处可去的马路。

马路还有些兴致,他侧起耳朵附在门口听。里面有声音,好像是尖锐的女声,湍急、痛苦。马路听着听着脸红起来了。

马路知道他们在干吗了,他使劲儿敲门,嘴上骂道:“太流氓了,你们居然在里面看那个。”

门岿然不动。马路像迷了路的孩子遇见带路人,千方百计不愿被落下。带路人比他想象中的要绝情,只闻其内声音高亢,未见其人有意出门。

“太流氓了,你们在里面看那个居然不叫上我?”

门依旧纹丝不动。

马路的心烦躁起来,因为里面的声音变了,尖锐高亢变为粗重低沉,语言好像也能听明白,是熟悉的国语对话,内容不详,语气不详。

难道换成男男片了?马路为此想法浑身战栗一秒,他不敢再听,直起身退到走廊。他转过身,楼下人来人往,没一个熟悉的面孔,因为他只看到头顶。如此他仅能分辨长头发、短头发,大致辨认男女。

学生还是群居动物啊,马路仅凭楼下结伴而行的人头得出这个结论。也许时间过了很久,楼下的人头马路也看得差不多了,对学生们的发质与发量有了个初步的认识,宿舍终于有声音了。马路回过头,郑天亮与侯亮穿戴整齐地站在门口,微笑看他。

“完事了?”马路禁不住想问,又怕知道答案。

郑天亮与侯亮相互微笑着整理对方衣物,动作亲昵。马路表情怪异,无言以对。

“走吧。”马路走在前面,不知道后面谁说的。

45

他们来到楼下,路过马路刚才看脑袋的地方,马路抬头,发觉头顶他原先站的位置也有人在看他们的脑袋。也不知是否因为太高,那人长什么样马路认不清,就是一张模糊的黄脸。

他们走出校门,穿过几条小街,在一条脏乱的小路尽头瞧见另一条更小的路。他们在三岔口左转,一个亮着黄灯的小平房闯入他们的视野。黄灯昏暗,平房破落,门前摆着一张台球桌,几个光着膀子的少年伏在上面打球。他们嘴上冒烟吐脏话,笑起来满嘴黄牙。马路不怎么看他们,穿过他们时尽量离远。他心有恐惧。

进了屋子就更暗了。过道上没灯,有一块架着的黑板,上面写着的字需要侧过身,借屋外的光才可看清——《我为卿狂》。

“这么做生意可不行,能来这儿看片的人大多是像外面打球的那些人,片名都认不齐,你写在黑板上观众不明白,你做的宣传就等于零,产品信息也就无法准确地传递给受众。”侯亮抢先说话,其他几人的注意力全在香艳的电视里。

“什么玩意儿?”钱大宝叼着根烟,神色忧虑。

“你看,这录像厅少说能容下二十个人,你每天的任务,就是将你片子的信息传递给你这二十个固定受众,让他们知道这个片子的内容。而且,你必须了解能来看你这片子的人是哪些人,你为这些人能做到的服务有哪些?”

“哪儿那么多事儿,我尽可能多进些劲爆的好片子来放,管他妈的什么受众,有好片一定有人来看。”

“那你想,别人怎么知道你这是好片?”

马路与郑天亮在电视机前全神贯注,现实已对他们无丝毫吸引力。

钱大宝也跟他们一起沉默。侯亮意犹未尽,继续支招:“其实吧,满足你这些受众没多难,都是第一需求的东西,最容易满足。”

钱大宝丢掉手上快烧到食指的烟屁股,跷起的二郎腿也放了下来,正襟危坐在侯亮前面。

“就一招,贴海报。”

“就这么容易?”

“就这么容易。”

“什么受众,什么服务,什么第一需求呢?”

“那是理论,这是实践。”

“实践起来这么简单?”

“这仅是短期内立竿见影的好措施。要想一直做这个,还有很多学问。”

“开个录像厅还这么费劲。”

“录像厅不是赚钱的长久之计,你靠这个是靠不住的。”

“怎么说?”钱大宝已寻思那些海报搁在哪儿了。

“因为你的受众有限,日后肯定是科技越来越发达,人们的生活水平越来越高,人们想看点片子完全不需要上你这,你这就成夕阳产业了……”

钱大宝哪里听得进去,他附和侯亮,叫他先看一会儿电视,自己起身往里屋走。再出来,钱大宝已是一张笑脸,手里握着一捆海报。他将海报打开,一张张给侯亮过目。侯亮挑了一张露得最多的,一个穿着黑色比基尼的女孩趴在一辆红色摩托车上。

“还有,你得把海报贴在有光的地方,黑板搁在旁边,上面得写着——生活艳情片:《我为卿狂》。”

“敞亮。”钱大宝小心地拿着一张海报屁颠出门。

侯亮与马路、郑天亮坐一块儿,三人嗑着瓜子,像在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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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越来越多,钱大宝满脸堆笑,难得清静。好不容易电影开始了,他擦擦头上的汗,坐到侯亮旁边。

“这赚钱真是一个苦差事。”

“要不说只有摇滚才能拯救世人呢。”郑天亮插嘴,钱大宝只抿嘴微笑,点上一支烟,不知有没有听到。

“大宝,你这片子太低级趣味了,我这看第二遍都不带硬的。”郑天亮继续多嘴,声音不小,逼得有人频频回头翻白眼。郑天亮可不管其他人,他只等钱大宝回答。

令他失望,钱大宝只顾抽烟,依然没空回应。

“你这儿一天能赚多少钱?”侯亮问道。

“少说一天七八百吧。”

“那乐队你别玩了,别耽误你赚钱,我们演出一场也才四五百。”郑天亮又插嘴。

这次钱大宝有了回应:“多少?”

他这一问,电视机抢答了——影片即将进入激情戏,画面突然布满雪花。观众大骂,瓜子壳、花生壳到处飞,骂声与电视机里的呻吟声交织在一起,钱大宝额头上的大汗跑了出来。

“我靠,哪去了?”

“什么破玩意儿,退票。”

坐在钱大宝旁边的三人没有幸灾乐祸,马路真诚地看着他,侯亮安静地看着吵闹的人,郑天亮一脸期待。

钱大宝瞧瞧前面众人,瞧瞧旁边三人,竟没有举措。马路为他着急,要退票的呼声越发广泛,电视机只会呻吟,他该怎么做呢?

钱大宝突然站起来,大喝一声:“来退票吧。”

全场无声,马路仰头看他,他的脸一半在黑暗里,另一半背对马路。马路看不见他的表情,也就无法猜测他的心情。

47

“咱们是不是该取个名字?”正在调音的马路问郑天亮。

“各位的意见呢?”郑天亮转身问其他人。

“废话,你见过哪个乐队没名字的?”马路抢答。

“我是问他们取什么名字。”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

“因为你会说废话。”

“我除了废话还会说……”马路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侯亮摊开他秘藏的原版《红楼梦》,企图从中找出个好听的名字。

“《红楼梦》不行,《红楼梦》太土。什么宝玉、宝钗、探春、惜春的,曹雪芹就是一胡同串子审美。”郑天亮好像懂得挺多。

“你什么时候翻我书看了?”

“哥,你这所谓的原版我上小学就看过了,一点不色。”

“你懂个屁。”侯亮合上书,失去了找名字的心。

“要不说你牛,需要你想一个呢。”郑天亮关掉吉他音箱开关,干脆坐下来,神情颓废。

“我看大伙儿还是太急,乐队不是一个人的事,需要大家一齐使力,思想碰撞才能出好东西,是不是?”钱大宝打圆场。

“对对对,大宝说得对,先别急,好好想想,没有好名字暂时就不要,什么时候出来好想法了,再用。名字不过是个代号。”马路也跟着抚慰人心。

“要不,咱们叫汉朝?比他们唐朝还早。”

“人唐朝是金属乐队,咱们确定走金属路线?”

“风格先不提,主要是这名字太土,人当时取唐朝时,肯定把咱们几个封建王朝全试过一遍,最后定唐朝,其他朝代必然都嫌弃,要别人嫌弃的名字,不是很符合咱们的身份,是不是?”马路分析得有模有样。

“有道理。”侯亮附和。

“有道理。”郑天亮附和。

“有道理。”钱大宝附和。

“然后呢?”马路问三人。

“还是有道理。”三人齐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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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重新插上线,按着音响。吉他音响一亮灯,就有刺刺的电流声。马路奇怪此声,询问郑天亮。郑天亮在设计舞台动作,无暇顾及,敷衍了事。马路不明,再问侯亮。贝斯不走效果器,侯亮无法回答。剩最后一人,马路发扬好学精神,不肯错过钱大宝。马路走向钱大宝,看他用鼓槌儿试探镲片、底鼓、军鼓。马路警觉不对,鼓不用插电,这问得着吗?

无奈,马路只得带着这个疑问站好自己的岗位。郑天亮见鼓已装好,贝斯也调完音,马路不说话,应该也差不多了。他示意走起,鼓槌儿击打四拍,郑天亮吉他起。还是《外面的世界》,马路还是不会弹。

郑天亮给马路使个眼色,马路耸肩摆手,一脸疑惑。郑天亮等不及,只得先唱。

这首歌原唱非乐队版,既然翻唱,必得改编,加鼓加贝斯,他们要改成乐队版本。但初次排练,马路心在吉他音箱上,钱大宝想着根据吉他节奏当场配,但听着纯八分音符分解,他茫然了——这简单到他都不会配了。贝斯跟鼓走,钱大宝迟迟不动,侯亮只能等着。

三人如此做派,郑天亮自然乱了分寸。这就是他的个人弹唱。歌曲进行到中间,他停下来,怒视众人。

“你们一个个干看着干吗呢,等着领奖呢。”

“这不怕打搅你唱歌吗?”马路调侃一句,顺便为自己找借口。

“真谢谢你,这么心疼人。咱们还能认真排练吗?”

“你没发现有问题吗?”马路继续说。

“我以为你没发现呢。”

“首先,咱们要排这首民谣,如果要改编,应该鼓先走。大宝听过这《外面的世界》吗?他好像都没听过。其次,你得先把吉他和弦告诉侯亮,他不可能现场扒。最后,我对这首歌也不熟,更不会弹,你得给我弹一遍SOLO。”

“刚才一个个信心满满、天下第一的模样,我以为你们都牛哄哄做好准备了,敢情都是做好准备做观众了。”

“大伙不都是见你这么狂热,为了配合你嘛。”

“您的意思,是我的错了?”郑天亮一张怒气的脸。

突然一个很重的低音,钱大宝敲了一个四拍的节奏,进行了十六个小节停下来问郑天亮:“天亮,这个节奏行不行?”

“好好,就要这个,就他妈要这个。”郑天亮的脸由怒骤成笑,对钱大宝竖大拇指。

“这样,刚才马路说的有一定道理,贝斯那块我需要给出和弦,然后吉他主音那块,我觉得马路需要再听几遍,尽可能扒,扒不下来也没关系,咱们不是有和弦进行吗,知道什么调再即兴SOLO,反正咱们不是改编嘛。”郑天亮和颜悦色,跟刚才判若两人。

其他人不说话,只盯着马路。

“这样,你现在走一段我听听。”

郑天亮低下头,眼神晃过一丝不情愿。片刻,《外面的世界》的主音SOLO响了起来。

“还他妈挺好听。”马路学着弹奏,竟也有模有样。

郑天亮见大伙差不多了,站起来,像老师一样狠拍了一声巴掌:“各位,差不多了,咱们再走一遍。”

还是钱大宝四声鼓槌儿后,郑天亮吉他起。像之前一样,这次排练糟糕得不堪入目。主要是在节奏上,四人各自为战,一人一个节奏。让人佩服的是,这样一个走法,乐队还坚持排完,连不知何时出现的刘晓云与李爱听着都不好意思,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站在门口一筹莫展。

“从节奏来看,你们兄弟不合啊。”刘晓云拔下耳机,走向舞台中央。

“不是,其实就是紧张,大家都是第一次,你知道的,第一次难免都会那啥……”郑天亮故意不说完,其他人哈哈大笑。

“没有处女的纯洁倒有处女的羞怯,这么玩乐队何时是个头?”

郑天亮听完啧一声,示意刘晓云过火了。

“啧什么啧,你牙痛啊。”

“你丫才疼呢,女孩子别这么说话。”

“我哪样说话?”

“……”

李爱来到马路旁边,看马路练琴。有人特意关注,马路更紧张了,主音SOLO老弹错,而在人前又硬要表现,越表现就越紧张,紧张就弹错,弹错又要表现挽回,如此恶性循环,心情糟糕。

李爱见他表情不对,伸手放在琴弦上,止住声音。马路抬头看她,她微笑沉默片刻,缓缓说:“你会弹Beyond吗?”

马路心情舒缓了许多,他将左手在身上搓了几下,重新放上琴颈,歪起头,右手拨弄起来。一首熟悉的旋律进入马路与李爱的耳朵,其他人转过头来,不说话,等马路开唱。

马路咳嗽一声,清嗓后轻轻唱起:“无法可修饰的一对手,带出温暖永远在背后,总是啰唆始终关注,不懂珍惜太内疚,沉醉于音阶她不赞赏,母亲的爱却永远未退让,决心冲开心中挣扎,亲恩终可报答……”

阳光爬上整个窗台,一只很小心的猫跟着光跃上窗口。屋里的人没注意到它,它也不想打搅他们,安静地窝在一角,脸朝马路,成了又一个观众。

49

马路唱完,众人安静片刻。片刻之后,猫先出声,郑天亮才说话:“再来一遍吧。”

马路望着他,脸有微词。

“我是说再来一遍《外面的世界》。”

“哦。”马路先主音,钱大宝愣了片刻,见郑天亮跟上,他不愿落后,与贝斯一齐起。

李爱与刘晓云退下舞台,让他们起范儿。郑天亮不客气,台风花样很多。甩头、抛眼、晃手、屈腿,千变万化,不可一世。

“你有没有觉得他在模仿张武?”刘晓云问。

“有点儿像。”

“他完了,模仿谁不好模仿他。”

“他挺好的啊。”

“他完蛋了。”

“谁完蛋了?”

刘晓云侧过头来打量李爱,李爱疑惑地看她。

“你想说什么?”李爱心虚地问。

“你完蛋了。”

台上的假张武闭着眼睛深情地对刘晓云唱道:“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当你觉得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我会在这里衷心地祝福你……”

歌毕,李爱退到有阳光的窗口,从包里拿出一本《伤花怒放》,倚在猫旁边读。马路抚着琴,需要找纸擦琴弦。他想起李爱,抬头找她,发现了这样一幅画——雾气一样的阳光穿过窗台、穿过女孩,爬进屋里。窗台发亮,女孩全白。旁边有猫,比看书的女孩慵懒,如看书的女孩可爱。

马路的心抽搐了一下,跟刚才弹琴前的紧张一样。他忘记了他想做什么,只愿不要有人去破坏他眼前的美画。

“诸位觉得‘猎豹’怎么样?比黑豹听起来唬人,肯定会火。”郑天亮问。

“你从哪得出来的唬人?”

“猎啊,豹啊,猎豹啊。”

“然后呢?”

所有人看向郑天亮,等他解释。

郑天亮没见着他想象中的赞同,心有些虚,不敢直视众人的目光。他偷看众人,发觉有一处视线没有与他对撞。他欺善怕恶起来,看向李爱,同时发现了她手上的《伤花怒放》。

马路迟迟等不到回答,他循郑天亮的视线过去,也注意到了《伤花怒放》。

“伤花乐队?”侯亮大声叫道。

李爱回过神来,见众人在瞧她手上的书,她将书翻过来,见到上面四个大字,脸上的神情与马路一样,尽是怀疑。

马路与李爱对视,像两个陷入思考的孩子,各自得到对方的刺激,于是异口同声叫道:“怒放。”

众人沉默片刻后,齐声说行行行,就这个名字。

马路挠了挠头,呵呵地笑。李爱走过来,一把拍上他肩膀,一口刘晓云的语气:“嘿,小伙子不赖,小伙子真是不赖。”

窗台的猫突然喵了一声,跳了下去。马路发现,问李爱:“你的猫不见了。”

“我的猫?”李爱被他无来由的话给弄迷糊了。

马路忧虑地看着窗台,阳光依旧很白,像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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