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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地狱秋冬(3)

1989年,是李新宇被关进绿岛的第10年,是年,他34岁。李新宇本是高雄市五福国民中学的音乐教师,1979年12月10日,美丽岛事件爆发,他也卷进了这场政治运动。所谓的“美丽岛事件”,是美丽岛杂志社的编辑记者发起的,但感召并影响了许多社会人员,他们示威游行,诉求民主,与阻挠警察发生了正面摩擦,后演变为官民暴力相对,当局逮捕了37名示威者,李新宇就是其中之一。在绿岛服刑期间,李新宇曾被派往公学教授音乐课,1988年,新的出狱条件实行后,父母双亡的李新宇已经举目无亲,无人前来担保,所以他只好耗在狱中。正当李新宇孤独无助时,一位监狱军官神秘兮兮地向他走来。

“李新宇,有你的好消息了,有人来保你了。”

李新宇茫然地问道:“谁呀?”

军官告诉他:“是一个女的,而且是一个容貌出众的女的。”

李新宇带着一副不敢相信的神态,来到了探监室。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打扮入时,仪态大方的年轻女子。李新宇望着她那陌生而又靓丽的面孔,生就了许多疑问:“你是?”

对方莞尔一笑,向他伸出了纤纤细手:“怕是你不会记得我了,论起来,我应该叫你老师的。我叫阿秀,七年前,你曾教过我声乐,在绿岛公学。”

随着她的话语,一个模糊而又清晰少女渐渐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尽管他不敢确定,但眼前的姑娘还是能跟他记忆中的某个身影相联系的。他上上下下打量着阿秀,想问什么,却又羞于开口。

交谈中,阿秀讲述起了这几年的经历。

完成了绿岛公学的学业,阿秀考入了国立台北艺术大学,四年专业训练,把她培养成了一只美丽的“夜莺”。毕业后,她有幸加入了邓丽君的轻音乐团。当时的邓丽君,事业如日中天,艺术炉火纯青,阿秀对邓丽君既崇拜,又迷恋,经常模仿她的每一首歌。有一天,邓丽君的一次无意哼唱吸引了阿秀,那是一首悲苍激越,婉转抒情的新歌,阿秀从来没听过:

也许我告别,将不再回来,你是否理解,你是否明白,

也许我倒下,再不能起来,你是否还要,永久的期待,

如果是这样,你不要悲哀,共和国的旗帜上有我们血染的风采。

也许我的眼睛,再不能睁开,你是否理解,我沉默的情怀,

也许我长眠,将不能醒来,你是否相信,我化作了山脉,

如果是这样,你不要悲哀,共和国的土壤里有我们付出的爱,

如果是这样,你不要悲哀,共和国的旗帜上有我们血染的风采——血染的风采。

抱着好奇和羡慕,阿秀问邓丽君这是什么歌,邓丽君悄悄地告诉她,这是大陆正流行的歌曲,名字叫《血染的风采》,反映的是解放军将士浴血奋战的情景;阿秀听了,觉得有点儿不可思议,因为她了解邓丽君,邓丽君的父亲邓枢是国民党的军官,她的爷爷因为成分问题,在邯郸老家受到了镇压,所以,邓丽君的价值取向阿秀是一清二楚的,她能唱赞美解放军的歌曲,可见《血染的风采》的魅力。当下,阿秀向邓丽君索要了《血染的风采》的词谱。转身到了1987年,台湾的国立台北艺术大学举办校友会,阿秀当着一些同学的面,轻声唱起了《血染的风采》,不料,第二天,保安司令部的人就找到了阿秀,质询她从哪里学唱的《血染的风采》,阿秀只好如实陈述。保安司令部迫于邓丽君的名声和威望,没有就此事再做深究,但是他们却胁迫邓丽君,解除了与阿秀的合同关系。临别,重情重义的邓丽君给了阿秀一大笔酬劳,从此,阿秀也就成了云游四海的自由歌手。至于1992年,邓丽君在巴黎公开演唱《血染的风采》,台湾无线电台大肆宣扬、反复传播,那就是后话了。

阿秀的讲述,让李新宇心潮起伏。他暗暗想,我这一生,本来要孤苦远行,做梦也没想到,来了这么一位多情的姑娘,这是哪位先人替自己烧的高香啊。从李新宇的眼中,阿秀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她对他说:“新宇,如果你不嫌弃,我们就结伴而行,把歌声撒向五湖四海吧。”

李新宇感激涕零,紧紧地握住了阿秀的手。

相关链接:百度百科名片——1979年9月,政论性刊物《美丽岛》杂志在台北创刊。是年11月30日,《美丽岛》杂志与“台湾人权委员会”联合向台湾当局申请于12月10日在高雄举办纪念“国际人权日”集会游行,遭到拒绝。该杂志决定不理会台湾当局的态度,按原计划照常举行集会游行,并准备了一些木棍,以应付可能进行的镇压。

12月10日,集会如期举行。台湾当局派出大批军警布署周围街道,并对附近实行交通管制,禁止车辆入内。晚6时,聚集在《美丽岛》杂志高雄办事处的民众已达五六百人。考虑到集会原定地点扶轮公园已经被警察包围,杂志社新闻人黄信介、姚嘉文等就地发表演讲,与会3000多名群众情绪激昂,不断高呼“打倒特务统治!”、“反对国民党专政!”等口号。四周待命警察上前强行阻拦,并用催泪弹驱赶游行队伍,民众则以木棍、火把、酒瓶还击,双方发生严重冲突。到11日凌晨2时30分,局势才趋于平静。

这次冲突共造成双方近200人受伤。事后第三天,台湾当局开始大规模逮捕事件参与者,黄信介、施明德、张俊宏等共152名党外人士以“涉嫌判乱罪”被抓扣,聚集在《美丽岛》杂志周围的党外运动核心人物几乎被一网打尽。1980年3、4月间,经过军法审判,以“为中共统战”和“台独叛乱”罪名,判处施明德无期徒刑,黄信介有期徒刑14年,姚嘉文、张俊雄等6人有期徒刑12年。另有31人被刑事法庭判处4至6年的徒刑。

经过这次事件,党外势力的骨干基本郎铛入狱,党外运动元气大伤,被迫转入低潮。而国民党也受到重创,宛如一艘在海上航行的船“被打了一个大洞”。国民党与党外势力之间的矛盾进一步加深。

30、神秘的“二叔”

到了蒋经国的残年,随着台湾政治氛围的宽松,绿岛的政治犯已经所剩无几了。当局遂对在押犯人实行了集中,他们先是移到了绿洲山庄,后又移到了敬德山庄。

在所剩不多的犯人当中,除了个别重刑囚徒,还有少量的特殊人物,再就是中共的特工人员。按照政治集团较量的惯例,高级别的特工人员一般是不判极刑的,将他们长期关押在监狱,除却随时可以“调用”,还有一个重要用途,那就是可以用于双方高级别间谍的交换。培养一个高级特工是不容易的。

宋允生就是台湾军方故意扣留的一个中共特工。宋允生是华东军区敌工部的情报人员,1950年11月由香港潜入台湾,主要任务是修补横遭破坏的台湾地下党组织。1960年6月,在一次突然审查中,他不幸被捕。国民党“军情局”软硬兼施,极力争取他,但他只是供出一些无关紧要的情报,顽强地保留住了共产党的核心秘密。最终,“军情局”放弃了对他的审讯,将他关进了绿岛监狱。

1988年2月的一天,监号里的宋允生独自一人摆着棋谱,牢房铁门“咣当”一声打开了,监狱里的总教官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宋允生,你二叔来保你了。”

听了这话,宋允生并没有表现出想象中的欢喜,相反,经过多年训练的他竟皱起了眉头,暗忖道:我二叔远在河北老家,别说他不知道我被关在了这里,就算知道,也不可能来得了。这恐怕又是国民党的诡计,想骗我出去,再暗地里下手。想到这儿,他冷漠地说:“我没有二叔,他找错人了。”

总教官却坚持道:“是不是找错了人,你见一面就知分晓了。”

他示意宋允生随他而去。宋允生知道别无他选,也就顺从了。

到了探监室,不出所料,眼前的这个“二叔”,宋允生果然不认识。保持高度警惕的宋允生坦然地望着铁栏那边的“二叔”,没有任何表情。“二叔”商人打扮,但却气宇不凡,他仔细打量着宋允生,神情逼真地开口了:“怎么?一场大狱之灾,就不认亲人了吗?二叔我打听了你这么些年,终将你找到了呀!”

品味着这个冒牌“二叔”,看看站在身边的总教官,宋允生觉得其中大有文章,但他镇定自若,无意表现,只是不置可否地向着“二叔”眨了眨眉毛。

“唉!”“二叔”叹口气,一双眼睛却直盯着宋允生,“你不记得我,难道忘记你大叔了吗?民国38年,在老家石城,他可为你折断了一条胳膊啊!”

宋允生猛地一惊,在石城集训的那段历史,是极为秘密的,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而且,他在特战训练班裸绞训练时,一个姓张的教员确实为他折断了一条胳膊。

宋允生忖度半天,才试探着问“二叔”:“大叔还好吗?”

“二叔”摇了摇头,黯然地说:“你也知道,你大叔以打猎为生,谁能想到,在他不惑之年,竟然马失前蹄,被猎物反咬一口。唉,他在临去时,特意嘱咐我,要想尽一切办法找到你啊。”

话音不言而明,宋允生知道张教员已经牺牲了,眼角不仅泛起了湿意。他泪眼昏花地对“二叔”说:“唉!他走了,我也老了,在这监狱里一待就是28年,从风华正茂,到白发苍苍啊!”

“二叔”知他已经相信了自己,也伤感地说:“唉,人生,就是在苦难中行走啊!”

他叹了口气,又说道:“允生,我历尽周折,总算找到了你,你跟我回香港吧,好好享受一下晚年。”

宋允生瞥着身边的总教官,意味深长地问道:“‘二叔’啊,说走,有那么容易吗?”

“二叔”却满不在乎地用暗语答道:“山有山法,行有行规。世间皆道,但哪有脱离了生意之道的啊。既然我来了,自然就有带你回家的道理,你还是赶紧准备一下吧。”

总教官诡秘地瞅着他俩,不吭声。

离开监狱时,宋允生握着前来送行的总教官的手,对他说:“对不起了,旅居这么些年,也没给你们留下多少盘缠,惭愧惭愧啊!”

总教官却轻声一笑,道:“彼此彼此!所失所得都是一样的。”

就这样,在双方心照不宣的形态下,宋允生被领走了。

到了香港,迎接他的是当年石城特训班的一位老战友。30年后的重逢,两位隐蔽战线上的战友默默无语,久久伫立。

半天,宋允生才问道:“老伙计,这笔买卖没赔吧?”

“用两个小毛贼,换我一个老战友,赚!”

故事还没有完,几个月后,绿岛的总教官收到了宋允生的一封“感谢信”:

“我尊敬的总教官:

我带着你们渴望的秘密走了,仅仅给你们留下了一堆生活账单。但我不得不这样自豪地告诉您,我的职位是远远超出您的想象的,如果用经济学来评判我们这笔买卖,我足抵你们交换的战友十几个!

宋允生

1988年10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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