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着酒坛子，我、我、我们是流芳百世的一群赤、赤子
听说鬼都怕恶人，何况我们是
一群酒鬼
酒鬼乃鬼中之王啊
在地狱之门，我们就是醉态百出的阎罗爷
骚之四：翻穿皮袄
从翻穿皮袄到蛾，或蛾蛾
从水到陆地
蝴蝶完成了四个惊险的动作
第一，翻译经典
按照天空及其倒影的语法结构
制定一整套严格的程序
设置译官，分别担任九种职务：译主、证义
证文、书字梵学僧、笔受、缀文、证梵语、刊定和润文
风月无边的翻穿皮袄翻译九重天的奥义
第二，讲习经义
鳍，触动水的神经，如同一件皮袄
翻过来穿在少女身上
这是北方的美少女战士，它的鳍忽悠忽悠着
在浅浅的水中练习勾魂术
面朝大海讲解四谛、五蕴、六度
第三，编撰佛典
练习飞翔。鳍，触动天空的神经
触动生与死的临界点
蜕变为蛾或者叫蛾蛾。蛾蛾就是蝴蝶
（据统计，中国僧人的汉文佛典撰述
共约600部，近4200卷）
翻穿皮袄超凡入圣之前批阅了
六类撰述：章疏（如《华严经疏钞》）
论着（如《沙门不敬王者论》）、经典（如《坛经》、《提谓波利经》）
灯录（又称传灯录）、善书（如《自知录》）、史书
第四，判教创宗
脱去皮袄，它的翅膀在浅水里
扑棱扑棱扑棱，一部古老而年轻的奥义书就出现了
骚之五：火诫
所有的溶洞只是一个溶洞
其间隐匿着钟乳石
地下暗河。在《荒原》的注释中
艾略特曾说：“所有的女人只是一个女人。”
在伽耶，在伽耶顶，佛与一千僧众住下
佛告诸僧众说：“僧众！一切事物
皆在燃烧。僧众啊
究竟是何物竟自在燃烧？”
“僧众！眼在燃烧；一切形体皆在燃烧
眼的知觉在燃烧
眼所获之印象在燃烧
所有一切官感，无论快感或并非快感或寻常
其起源皆眼所得之印象，亦皆燃烧。”
“竟由何而燃烧？
为情欲之火
为忿恨之火
为色情之火
为投生，暮年，死亡，忧愁，哀伤，痛苦，懊闷，绝望而燃烧。”
“耳在燃烧，声音在燃烧
鼻在燃烧，香味在燃烧
舌在燃烧，百味在燃烧
肉体在燃烧，有触觉之一切在燃烧。”
“思想在燃烧，意见在燃烧
思想的知觉在燃烧
思想所得之印象在燃烧
所有一切官感，无论快感或并非快感或寻常
其起源皆赖思想所得之印象，亦皆燃烧。”
“竟由何而燃烧？
为情欲之火
为忿恨之火
为色情之火
为投生，暮年，死亡，忧愁，哀伤，痛苦，懊闷，绝望而燃烧。”
“见识至此，僧众啊，有识有胆之信徒
厌恶眼，厌恶形体
厌恶眼的知觉，厌恶眼所得之印象
所有一切官感，无论快感或并非快感或寻常
其起源皆赖眼所得之印象，亦皆厌恶。”
“厌恶耳，厌恶声音
厌恶鼻，厌恶香味
厌恶舌，厌恶百味
厌恶肉体，厌恶有触觉之一切。”
“厌恶思想，厌恶意见
厌恶思想的知觉
厌恶思想所得之印象
所有一切官感，无论快感或并非快感或寻常
其起源皆赖思想所得之印象，亦皆厌恶。”
“有此厌恶，则尽扫情欲
情欲既去，人即自由
已得自由，即知自由
已知不能再生，而已居此圣洁生活之中
已行所适，已与世绝。”
解释既毕，一千僧众尽得自由
并自秽行中获取解脱
所有燃烧只是一种燃烧
我说：“一个女人其实是所有女人。”
骚之六：瓷器
“就凭这一点，也只有这一点，我们是存在了
这是我们的讣告里找不到的”
感谢薄胎瓷器，感谢巫术中的
高原女人，正是她们替人类守护着最初的
家。家里有火塘，铁钳，厚重的
水缸，有很脏但永远没有细菌的毛巾
有舂米的碓，磨盘，磨槽
黄鼠狼，水车，猪圈，牛圈，羊圈
还有母猪下猪崽时的
尖叫——这些动物中的处女
这些小蹄子，这些随时拱倒薄胎瓷器的小蹄子
在薄胎瓷器里，酸菜在睡觉，鸡蛋在睡觉
糠在睡觉，糟辣椒在睡觉，婴儿在睡觉
小女孩、大姑娘、儿媳妇、老太婆都在睡觉
她们睡在云里，睡在雾里，睡在七弯八拐的闪电里
最终她们睡进薄薄的棺材。感谢薄胎瓷器
感谢生活在巫术中的高原
女人，正是她们替人类
守护着最原始的神：海神，江神，河神，树神
山神，地神，川泽神，苗稼神，昼神，夜神
空神，天神，饮食神，草木神
感谢她们替我们保存了众神的美好形象
她们生活在茅草屋里，吊脚楼里，和家畜打成一片
和玉米地打成一片，和野蛮的男人打成一片，和穷山恶水
打成一片，和稻草铺垫的床打成一片，和犁铧打成
一片，和小背篓打成一片，和土匪打成一片，和
夜晚的酱黑色打成一片，和煤油灯打成一片，和补丁，和唢呐
和芦笙，和埙，和铜锣，和花轿，和砖窑，和鹅卵石
和八千里路云和月，和锄禾日当午，和媒婆巫婆，和鬼
打成一片，打成一片，打成一片，打成一片，打成
一片，打成一片，打成一片，打成一片，打成一
片，打成一片，打成一片，打成一片，打
成一片，打成一
片
其中有一片破碎的瓷器发出尖叫，薄胎的尖叫
阿难闻语，痛割于心，垂泪悲泣，白言：
“世尊，母之恩德，云何报答？”
佛告阿难：“汝今谛听，我当为汝，分别解说：母胎怀子，
凡经十月，甚为辛苦。在母胎时，第一月中，如草上珠，
朝不保暮，晨聚将来，午消散去。母怀胎时，第二月中，恰如凝酥。
母怀胎时，第三月中，犹如凝血。母怀胎时，第四月中，稍作人形。
母怀胎时，第五月中，儿在母腹，生有五胞。何者为五？头为一胞，两肘两膝，
各为一胞，共成五胞。母怀胎时，第六月中，儿在母腹，六精齐开。何者为六？
眼为一精，耳为二精，鼻为三精，口为四精，舌为五精，意为六精。母怀胎时，
第七月中，儿在母腹，生成骨节，三百六十，及生毛孔，八万四千。母怀胎时，
第八月中，儿在母腹中，吸收食物，所出各质、桃李蒜果、五谷精华。其母身中，
生脏向下，熟脏向上，喻如地面，有山耸出，山有三名，一号须弥，二号业山，
三号血山。此设喻山，一度崩来，化为一条，母血凝成胎儿食料。母怀胎时，
第十月中，孩儿全体一一完成，方乃降生……”
尔时，阿难从座中安详而起白佛言：
“世尊，此经当何名之？云何奉持？”
佛告阿难：“此经名为父母恩重难报经，以是名字，汝当奉持！”
骚之七：偈语
嘴唇不见了，曾经闪烁的秋水也不见了
她们去哪儿了
那些樱桃
那些芭蕉
都去哪儿了？薄胎瓷器曾一再啜饮
此刻，薄胎瓷器就在我手上
它的釉弥漫着檀香
秋千不见了，曾经滑来滑去的美人儿也不见了
她们去哪儿了
那些颤悠悠
那些娇滴滴
都去哪儿了？薄胎瓷器曾一再啜饮
此刻，薄胎瓷器就在我手上
它的釉散发着体香
卧室不见了，曾经低垂的窗帘也不见了
她们去哪儿了
那些灯笼
那些火盆
都去哪儿了？薄胎瓷器曾一再啜饮
此刻，薄胎瓷器就在我手上
它的釉吐纳着草香
床榻不见了，曾经满园的春色也不见了
她们去哪儿了
那些红酥手
那些黄藤酒
都去哪儿了？薄胎瓷器曾一再啜饮
此刻，薄胎瓷器就在我手上
它的釉浸染着花香
什么都不见了，曾经的一切都不见了
她们去哪儿了
那些酸
那些醋
都去哪儿了？薄胎瓷器曾一再啜饮
此刻，薄胎瓷器就在我手上
它的肚子，是空的
骚之八：天堂之门
苍天在上（梵众天在上，梵辅天在上，大梵天在上，少光天在上
无量光天在上，光音天在上，少净天在上
无量净天在上，遍净天在上，福生天在上，福爱天在上
广果天在上，无想天在上，无烦天在上，无热天在上，善见天在上
善现天在上，色究竟天在上，摩醯首罗天在上，非想非非想处天在上）
我们家的堂屋
怎么有两扇大门？
我曾经往返于欲界十天（于手天，持华天，常放逸天
日月星宿天，四天王天，三十三天，须炎摩天
兜率陀天，化乐天，他化自在天）
我曾经推开大门，面对青山
跪着，为一生落魄的父亲招魂
此刻父亲在三十三天，此刻爷爷和奶奶也在三十三天，而三十三天
在须弥山巅，四方四峰各有八天，以辅佐居于中央的帝释天
“须弥山山巅在太平地的正中，为此天的主尊
帝释天的王城，金城围绕
地由金铺成，并用五颜六色的杂宝镶饰
王城中为帝释天的宫殿
城外周围是四苑，苑中各有如意池
池里积满了功德水
城东北有一棵高大的神树，叶茂花繁妙香
芬馥，西南有会堂，为天人讲经说法处”
苍天在上，我曾经往返于欲界十天
现在我请求你让我进入你的最后一扇大门
骚之九：十二因缘，我的坟墓是一粒尘埃
“去年你种在你花园里的尸首，
它发芽了吗？今年会开花吗？
还是忽来严霜捣毁了它的花床？”
在一朵荷花床上，十二因缘的因果
被水遮蔽，也被水解蔽：从无明到行
从行到识，从识到名色，从名色到六处
从六处到触，从触到受，从受到爱
从爱到取，从取到有，从有到生，从生到老死
“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兮！”
灵鹫跟随着我，兀鹰跟随着我，天狼星跟随着我
我在枯树林中乘凉
我在柏油马路上栽花
我在冰窖里盗火
我在火的内部种草
我用脚呼吸
我炒鹅卵石做下酒菜
我用狂奔的马蹄编织一双草鞋
“参天地兮！”此时天地含笑，放百千万亿大光明云
所谓大圆满光明云，大慈悲光明云
大智慧光明云，大般若光明云，大三昧
光明云，大吉祥光明云，大福德光明云
大功德光明云，大归依光明云，大赞叹光明云
这么多不可说不可说光明云
又出种种微妙之音：所谓檀波罗蜜音，尸波罗蜜音
羼提波罗蜜音，毗离耶波罗蜜音
禅波罗蜜音，般若波罗蜜音，慈悲音
喜舍音，解脱音，无漏音，智慧音
大智慧音，狮子吼音，大狮子
吼音，云雷音，大云雷音
这么多不可说音，这么多这么多不可说音
既然有这么多这么多不可说，这么多不可说不可说
我就不说了
2004年11月28日至12月9日定稿，北京回龙观
没有交锋的剪刀
莫非
引子
剪刀。没有经过交锋的剪刀
在工作中穿行。从生锈
到磨灭，是一把剪刀的经过
被话语如数追还。凹下去的
石头，比树木更为果断
带着园丁的剪刀你无法回避
是词语中的旧衣服挂在树上
没有人的气味。是沉默中
翻开的领子，从身后拖住你
世界在另一侧留下的破绽
让缝纫机的针脚来回奔跑
是一块靠色的补钉垫厚了
忍痛肩膀。是眩目的雪
在窗台上，让你放眼望去
护城河两岸柳树的风光
并不真实。没有精神的支撑
那些高大的书架总有一天
扣在地上。是经营者的
苦心，在写作与生死之间
浸透了我们的梦境和关怀
是日常琐碎的事物在收缩
冬天的肺腑。飞进角楼的
群鸟。午门之前狐狸的碎步
惊动了守夜人孤单的灯火
小妖精挤满洞口的面孔
在蛊惑中让你失去了耳目
伟大的谋划者不动声色
除了最高的星辰，全部的
照耀，只是一块耀斑。除了
城市的轮廓，所有的屋顶
都被人指指点点。没有谁
知道你的初衷。没有谁相信
你说的未来。多么清楚
从词语之根升华的植物
你无力修剪。忘却的细节
也是纪念册完整的梗概
寄存在园子里。不结实的树
披挂一身积雪。在园子里
寻找捷径的人越走越远
随意而行的人随处是路
不断滚动的太湖石堆起假山
凭空上来的楼台。静心斋
翻腾的日月。槐树上的
马蜂窝，悬在脑后轰鸣
挡在九龙壁后边的积雪
让一个诗人不肯就此止步
是记忆里劈劈柴的下午
跑掉的灰烬，炸开的词语
落在船头上。油漆匠
调和的金粉，使一块木匾
黯然无光。冬天在呼啸
是一阵马队，从树顶
扫落干枯的枝梢。是园丁
解开的绳索，在大风中鼓荡
是扯远的铃声，是透亮的
冰湖，把死亡之事看得平常
失神的窗口，让一片灌木
在护城河上层层退下
模糊的雪。来自巅峰的建筑
划出正确的界限。让日子
只能放在这边，或者那边
培植树篱的人借助于耐心
没有修剪的树篱没有形状
是贴近一口锅的耳朵听到了
声音。是挖掘不断的手指
分散疼痛，让生命保持清洁
是果实的酝酿。一批糟粕
喂养着树木的精华。沉思者
将纸牌分发给另一个女人
日月消逝。打开的局面
被傍晚厨房的气味渐渐覆盖
朝阳的窗口，狂风大作
阅览室没有温暖，伪装者
没有了扣子。伪装者的领口
让街角的洗染店没有对策
纵横的阵线，最终只是一条
经过灌木的剪刀，收入回忆
经过剪刀的冬天，不见痕迹
是一座花园，等在你的四周
被数学计算的人，研究脉搏
被化名困扰的人，仰望天空
是汉语的浸润，让桃李鲜明
群英荟萃。是汉语的呼吸
让写作更加紧迫。是宿命的
锻造，让智者冰冷的剪刀
在锦绣之前瑟瑟发抖
是一座花园，铺展过去
钟鼎之声就在废墟之下
高出诗人的肩膀。从隶书
到狂草，不拘一字千变万化
伟大的格律为世界召唤神韵
在江河的冲积扇上，诗人
不再摇摆。分水岭多么锋利
在词与词之间避开剪刀
碾向尽头的雪，如此宏亮
没有火车通过的隧道在震颤
跨上一匹红绸飞舞的女人
看见你。在混乱的写字桌上
你也看见，是一本书翻动
沉寂的思想。你甚至来不及
停住，让手指顶着太阳穴
等光线穿过屋角的黑暗
是一层尘土下面的字迹
活跃起来。世界变得嘈杂
谁听谁的都听不清。是夜晚
把梯子抛开。阴影中的亮斑
挪到昆虫的前面。镜子里
多余的玻璃杯拥挤不堪
没有把柄的头脑竖起耳朵
是一阵锣鼓在击打天花板
事物两边的词语不由分说
是夜晚挑明的历法指引我们
彼此相爱，注重旧情
迟缓的发言者离开了人群
在植物的休眠中，星辰晦暗
伟大的转折点，催你启程
是一棵桃树，因为无风
才摇晃。一棵桃树，是因为
经过大风，才显得枝条灿烂
因为一棵桃树在那儿说什么
全都一样。是空洞的页码
走漏消息的图书馆一片寂静
打破惯例的杂志，透过厨窗
让一个女人前后判若两人
一个刚刚死去，另一个
死得更早。是不同的
地址，被共同的命运所守护
是一枚铸造人头的硬币
反正不是你的安排。电话亭
与郊区的炼铁厂之间，是火
是烤得发蓝的剪刀。灌木
把它的根据留给我们去钻研
是智慧和低于平均数的资本
叫你认帐。将后边的椅子
往后再拉一把。这么看
永远是明快的。在死亡的
上下文之间，每一行桃树
几乎磨掉培育者的耐心
只有剪刀还是亮的。在花园
施展技艺的人，用不上梯子
护城河漆黑的铁闸没有提起
被词语催眠的诗人没有梦想
是一丛四面埋伏的灌木
在风中开放。更高的梯子
落在你的肩上。是遗忘的
手套，掏空了没有锁的抽屉
是光秃秃的链条在牵扯
报废的车辆。时间和加油站
后面的审判者，描述的笔
宽大的广告牌多么醒目
是一块走不动的表揣在怀里
奇迹发生了而你并不知道
对照死亡的人一片模糊
透过碎玻璃的舞蹈者
缓慢的肢体使你难以接近
园子里劈开的寂静。没有谁
从剪刀开刃的地方收拾房间
满有把握的枝条不曾结果
是一棵上下打量的老树
放松了警惕。采集者的口袋
同样也是装运肥料的口袋
被天空捉弄的鸟儿依旧鸣唱
在岁月的末梢。是一匹红绸
缠绕夜晚。无数的纸牌
让我们手上的局面变来变去
是你不知道的花色洗出
女人的清白。没有边际的
世界，把赌徒的日子又一次
推迟：一列没有运动的火车
拖走了操场上的桔子罐头
如今悔恨也显得过于草率
一只猫爬过的烟囱不再冒烟
勒索者推敲的门没有回音
诗人依旧惊讶于万物的安排
从一盒火柴到一株无花果树
让头脑发亮的剪刀在咀嚼
每天的落叶。是浸泡绷带的
酒精，冲洗着中药店的招牌
杀菌剂的泛滥，酿成悲剧
被时间塞住的墙风声更紧
认准的地址也出了差错
摸不透的词，押在轮盘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