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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归府(下)

大夫人华氏今日也是早早便起身,吃过早饭之后,便呆在屋子里,和前来请安的几位姨娘坐着闲聊。

华氏今天刻意让丫鬟给她打扮了一番。此时只见她梳着高高的发髻,带着一朵精巧的金花,头发上装点了几颗手指甲大小的珍珠,插着一支掐丝步摇。身上穿了一件玫瑰红色的妆花褙子,甚是雍容华贵。

华氏今年不到四十岁的年纪,皮肤白皙,容貌美丽且富有成熟的韵味,一张脸上带着温柔的笑,让人看着就觉得亲近。她的右脸颊处有一颗痣,不大,却每次当她说话的时候,就能让人看得清楚,总觉得她是在微笑,所以就更显得她为人和善。

想当年,华氏也是华阳城里的一朵花,很多大户人家都想要将她娶回家。谁也没有想到,到最后这一朵鲜花,竟然落在了商业巨贾阮家,做了商家的当家主母。

坐在华氏左手边的是大姨娘许氏。许氏身上着了一件暗灰色的碎花褙子,头上只是简简单单的梳了个发髻,簪了一根通体碧绿的碧玉簪子,别无其他。整个人看起来很素雅,但是却让人觉得很舒服。

许氏的手中拿着一串佛珠,一只手来回的摩搓着。那珠子的表面已经甚是光亮,许是常年摩搓的结果。一张容颜未施脂粉,看上去有点苍白,略有些憔悴。身子也有些单薄,瘦瘦的,让人看着就替她担心。

许氏十年前的某一天夜晚,淋了一场大雨,之后便大病一场,险些就那么交代了。若不是二少爷跪在老爷夫人的门前哭了很久,才终于让老爷顾念骨肉亲情,花钱请来了城中最好的大夫,医治了整整一夜,才终于将人救回来。

人当时虽然是救了回来,可是之后的十年间,却一直疾病缠身。大夫人为了这位姨娘可以安心养病,便在府中最西北角的地方给她准备了一个院子,许氏一个人那里。院子是一个两进的院子,虽然不大,但是对于一个人独居的姨娘来说,终是够用了。

那处环境甚是安静,平日里没有人过去,最适合安静的养病。虽然二少爷偶有微词,可是身为姨娘的许氏并没有反对,心中反倒觉得这样很好,最后这件事情也就这样算了。而大夫人华氏知她身体不好,也免了她每日的晨昏定省。

若非今日特殊,许氏也是不会踏出那处院子的。

许氏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很是没有存在感。倒是坐在她对面的二姨娘曹氏,今天的话竟然格外的多,说起话来,眉眼间带着笑。

看的出来,曹氏今日也是格外细心的打扮了一番,她原本就很年轻漂亮,如今刻意打扮,更是美丽了几分。一件粉红色的褙子穿在身上,一朵开的娇艳的牡丹绒花簪在发间。妆容画的很是艳丽。尤其是她的身边还坐着一个打扮同样很平凡的四姨娘刘氏,就更加的凸显她的美丽。

这四姨娘刘氏本是老夫人袁氏屋里的大丫鬟,名唤雯菁。当年阮家大老爷阮晋安看上了她的为人老实,便从袁氏那里,将她要到了自己的房里,做了通房。后来刘氏生下了五少爷阮家宝之后,便被抬做了姨娘。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刘氏虽然生下了一位五少爷,却依然保持着做什么事情,都这般小心翼翼的样子。这一点,很让大夫人满意。

大夫人一手接过锦钏递过来的茶杯,另一只手拿起杯盖,轻轻地拨弄了一下杯中的茶叶,只见那根根茶叶都在水杯里打了一个转,她才轻轻的喝了一口。

眼睛却是微微的抬起,觑着坐在她右手边的二姨娘曹氏。看着曹氏那副得意的样子,大夫人心中冷笑。这个女人,这么多年了,竟然还是不懂得收敛,真真是愚蠢至极!

眼睛再扫过坐在她身边的几个子女,眼中更是带起冷冷的笑,这些个哥儿啊,姐儿啊的,这些年若不是都养在她这里,恐怕早就被他们这些没有教养的姨娘们给惯坏了。

放下茶杯,大夫人朝着身旁的锦钗看了一眼,锦钗马上便明白了大夫人的意思,快步的走到房门前,叫来侯在外面的小丫头,轻声的说了几句话,只见锦钗又匆匆的走了回来。

灵动的一双眼睛,瞥了瞥坐在座位上的几位姨娘,又看了看大夫人,最后摇摇头。

大夫人的心中有些焦急,心道这老爷离家半年,外出巡视各地的店铺,前日捎回信说是今天卯时初便会回府,可是看现在的天色,卯时就快过去了,怎么还没有回来?

正在大夫人想事情的时候,大夫人身边的陈妈妈从门外走了进来,“夫人,三老爷一家过来了。大爷正在前厅和二老爷说话呢。”

三老爷阮晋国是老太爷的庶子,只是因为当年先王姨娘生下这位三老爷之后,便因为偶感风寒而病故,之后老太爷便将这庶子养在了老夫人的名下。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虽然是庶子,三老爷一家却也对老夫人很感激,并且同这两位哥哥的感情也是很好。

如今这阮晋国已经分家出去,住在华阳城的城西一处宅子。三老爷阮晋国是举人出身,虽然没有能再更上一层楼,却在这华阳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如今,在这华阳城开了一个私塾,名为成名坊。门下的学生几年内便已经数不胜数。

“快!快将三夫人迎过来。”大夫人一听到是三弟阮晋国,和他家的夫人李氏过来了,便连忙从矮炕上站起来,锦钗和锦钏也连忙搀扶着大夫人,朝门口迎了出去。

刚掀开帘子走到房门前,便已经看见走在前面的两个身影正朝着这边走了过来,正是三夫人李氏和阮府的大少奶奶耿莲华。

李氏看见迎出门口的众人,脸上带了欢喜的笑意。快步走上前,李氏伸出手,握住大夫人的手,轻轻的唤了一声“大嫂”。

“弟妹过来了,怎么也不派人通知一声,我也好派人出去迎接你啊。”大夫人紧了紧李氏的手,有些嗔怒的说道。只是那眼中却没有半点怒气。李氏自然明白,也不生气,脸上的笑意反倒更深了几分。

“母亲,看您说的,这二婶我不是已经替您接过来了吗?”耿莲华脸上漾着大大的笑,朝着大夫人撒娇说道。

还好她早就做好了准备,料到了三叔一家一定会过来,所以早早的便让人到门口候着,这才会在第一时间,将三叔一家接了过来,否则…岂不显得她这少奶奶做事失礼?

她做的这样好,想来这次母亲应该会对她另眼相看了吧。她嫁进阮府才两年时间,对这个家的贡献却也不少。可是母亲似乎还是对她不放心,手中的大权竟然一点也不放,让她这个大少奶奶,完全是被架空的。

大夫人伸手拍了拍儿媳妇的手,满意的点了点头说:“是,都是你的功劳。”一只手拉着李氏,一只手拉着耿莲华,“好了别在这里站着了,快进屋吧。”

众人又呼的一下子,全部都回了房间,各自落座。刚刚坐下,便隐约听到房门外有什么声音,锦钏忙走出房间,然后又匆匆的走了回来,口中说:“夫人,老爷回来了,老爷回来了。”

“回来了?”大夫人听到锦钏的话,半信半疑,从矮炕上站了起来,双手紧紧地握着,说出的话,有些颤抖,“老爷…真的回来了?”

锦钏点点头,“回来了,大门处的小厮跑回来说,老爷回来了,马上就要进院子了。”

所有人听到锦钏的话,总算是全相信了。一下子整个房间便如烧沸的水一样,炸开了锅。众人拥着大夫人华氏,身后跟着的是三夫人还有大少奶奶,以及一众姨娘、子女,朝着前厅走去。

阮晋安今年刚满四十三岁,虽然一生在商场打滚,可是却格外注重养生,所以此时看起来也就只有三十五岁的样子。身上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外袍,一张脸看起来颇有商人的圆滑模样。

离开京城有半年的时间,走的时候正是秋收的季节,庄子上的佃户、农工们忙着秋收,他便到各处去巡视了一番,考察一下各个庄子的收成,顺便将债务收回来,然后又到江南的店铺去看了看。

没想到,这一走就是半年的时间,如今再次回来,已经是春色满园,整座园子里到处都开满了各色的鲜花,美丽极了。

“老爷!”

就在阮晋安四处看着这久违的家的时候,却听到了身后传来一声喊声,这一声轻唤,蕴含了多少情谊,多少思念?

阮晋安转过身,映入眼帘的便是大夫人身上的那一抹玫瑰红。她的眼睛锁在了自己的身上,里面的情谊,不用多说,他都懂的。她的面色红润,阮晋安不知道是衣服映的颜色,还是因为娇羞而臊的红。

“雪香。”阮晋安的声音轻柔,缓缓的朝着大夫人那边走了过去。华雪香就是大夫人的闺名。

再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大夫人只感觉自己身体里的血液都在加快的流动。雪香,老爷在唤她雪香。这个名字,老爷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唤过了?

二十几年前,她嫁到阮府的时候,他们夫妻恩爱,那个时候,老爷总是唤她“雪香”,而她也最喜他唤她“雪香”。可是,后来老爷纳了几房姨太太之后,他们之间的感情便淡了很多,她也再没有听过那两个字。

就在大夫人还陷在过去的甜蜜回忆中时,一声轻柔的,仿佛春风一般拂过心田的声音,响在了她的耳边。

“姐姐”两个字,就像一根涂满了剧毒的针一样,将她的心,狠狠的刺了一下。

大夫人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瞬间都凝结了,让她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她恨不得自己现在就可以死去,这样就不会再一次又一次的看着一个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成为这家里的一份子,再不用看着老爷的爱,被其他的女人瓜分掉。

可是,她不能死。这个家,还需要她这个当家主母来掌管。要是她就这么死了,岂不是顺了那些个狐狸精的意了?要是没有她这个大夫人压着她们,那些个小蹄子,还不都把天给捅了?

大夫人怔了怔,缓了缓神思,将飘忽的目光放在眼前这个正低眉顺目,躬身给自己请安的女子身上。

眼前的女子也就十八九岁的年纪,却生的白白净净的。现在她正躬身低着头,所以大夫人看不见她的容貌,只能看见她露在日光下的一段后颈,肌肤白的如宣纸一样,近乎透明。让人看见便很想轻轻的摸上一摸。

“这位是….”大夫人虽然心中已经笃定,但是却还是抱着一线希望,希望阮晋安可以顾念他们之间的感情,不要说出太残忍的话。

可是,事实终是事实,她的希望,也注定是要落空的。

阮晋安走上前,双手轻轻的将半蹲在地上,给大夫人施礼的女子搀扶起来,眉眼温柔的看了看身边的女子,低声的说:“幽儿,快起来,你身子弱,受不得这般累。”

听到这么温柔的话,站在大夫人身后的二姨娘不禁抽气,心中已经是满腔怒火,却又无从发作,老爷竟然又找了一个骚狐狸回来。而且竟然还唤那老女人一声“雪香”。亏她今天还特意打扮了一下,可是老爷竟然都没有瞥自己一眼。

不过,一想到站在自己前面的大夫人此时的心情也一定不好,她的心里便又好受了一些。给一颗蜜枣,又打一巴掌,哼,那老女人现在一定也难受的很吧。

大夫人的心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的攥着,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身子也晃了晃。

阮晋安双手搂着夏铭幽的细腰,抬头看了看大夫人,却故意忽略掉大夫人眼中的痛,接着说道:“雪香,幽儿以后就是阮府的人,也是你的妹妹,从今以后,你要好好的待她,咱们阮府要相处和睦。”夏铭幽听到阮晋安的话,眼睛不自觉的朝着后者看了过去,眸中闪烁着别样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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