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亭山位于宣州城北,原名昭亭山,晋初为避司马昭讳,改名敬亭山。敬亭山本属黄山支脉,东西绵亘十余里,有大小山峰60余座,主峰名:“一峰”。自谢眺在此写下《游敬亭山》诗后,李白也在此留下“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的佳句,敬亭山由此声名鹊起,如今俨然成了人文胜景,亦是宣州文人士子集会之地。
今日不是文人集会的日子,虽说游人不少,却是三三两两不能成群。萧钦二人徐步行来,一路上看到这些人行色匆匆,倒不像是有心游玩的。萧钦便想到前世的游客不也大都如此么,旅游只是为了留个记号,没想到古人亦然。
敬亭山只是小山群,萧钦本对这小山没什么兴趣,只是心里也有些仰慕先贤才随着姐姐游这一遭,可这一路过来见到的文人题字一多半都不认识,这题字之人更是没有印象,便觉得这敬亭山也不过如此了。萧若却是兴致盎然,一路上都十分欢喜,话也多了起来。要知道虽说这时代风气尚开放,可萧若是大族子弟,又是官宦人家的女儿,家教甚严,平日里也是难得出门,更不用说这次没有随从了,自是和前世放任惯了的萧钦感受不同了。
不知觉二人已经来到一座亭前,抬眼看去正是那声名在外的谢公亭。萧钦稍稍提起了点兴趣,好歹这小谢自己还是认识的。二人走上前去,这亭前便有刻有小谢写与敬亭山的诗《游敬亭山》:
“兹山亘百里,合沓与云齐。隐沦既已托,灵异居然栖。上干蔽白日,下属带回溪。交藤荒且蔓,樛枝耸复低。独鹤方朝唳,饥鼯此夜啼。渫云已漫漫,夕雨亦凄凄。我行虽纡组,兼得寻幽蹊。缘源殊未极,归径窅如迷。要欲追奇趣,即此陵丹梯。皇恩竟已矣,兹理庶无暌。”
二人在亭前伫立良久,萧若也不说话,萧钦虽然对小谢没什么好感,可看着眼前的诗句和不远处的游人,心里也是有些感慨。
小谢写这首诗的时候实在不是什么得意之时,虽然诗人出身高贵,却是命途多舛,屡次卷入皇权斗争中不能自拔,最终为人所害,落得一个英年早逝的下场。小谢留得一世诗名,却一生短暂,他后来举报了自己的岳父王敬则,王敬则最后因谋反被杀,而小谢的这一点从来都为人所诟病,萧钦想到这也是不大舒服。有人以为小谢处于当时的境况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不过萧钦却不这么想,再怎么也不能为了保全自己出卖至亲吧,这样实在是说不过去。
这宣州正是小谢最后难得的休憩之地,只可惜即便是在宣州,小谢也没能真正远离浊世。看这诗句,也是明明白白,小谢是郁郁不得欢欣的。宣州远离京城,敬亭山风景秀丽,本来是修养的好处所,可惜小谢却不是一个想得开的人,也许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吧,他想到的还是自己的不得志,自己的失宠。这一篇诗句正是小谢矛盾心情的写照,一边想遁世,一边又不甘心。
萧钦想明日自己便要踏足官场,仕途险恶,也不知道将来会有多少坎坷在等着自己,小谢的境遇不也是千百年来读书人的境遇么?只希望自己不要有这样的凄风苦雨好了,我命由我不由天,自己能活在这世上就已是逆天而来,又何妨再拼一回呢?有了这般想法,萧钦顿时生气满腔豪情,眼神也清澈了许多。
一旁久未开口的萧若这时轻轻的“咦”了一声,萧钦顺着姐姐的目光看去,只见远处两个女子正向这边行来,那前面一人不正是中午所见的宋晴么。这虽说人生何处不相逢,可这相逢是不是太快了些,萧钦有些迷惑。
萧若不好意思拉着萧钦,便自己举步迎了上去,萧钦只好跟在后面。
“妹妹不是回乡了么?怎么会在这里?”
“姐姐,我本想今日便启程回洪州的,只是我刚出酒楼,家里便来人了。我和表弟本是回去有些事情,这回听来人说已经没事了,我明日便要回京了,听闻这敬亭山声名,就过来看了一回。”
“难怪,你是刚来么?我们来了有些时候了,倒没有见到你。”
“我也来了一会,我是从那边上来的,怕是错过了吧。”
二人一问一答,就当别人不存在一般,萧钦打量了一下,刚才离得远没有看清,这会再看跟在宋晴后面的女子面容清秀,一身丫头打扮,想是宋晴的丫鬟了。只是这中午见宋晴还没有丫鬟,怎么这么快就来了个丫鬟,难道是老家人送来的?这服务还真是周到,萧钦也释然了。
“姐姐,陈勃呢?怎么没和你一起?”萧钦随口问了一句。
“表弟不喜欢这些,现在已经启程回京了。”宋晴仍是不敢看萧钦,只是漫声答道。
“妹妹,你别怕他,他这人就这样,不知道收敛,你越这样他越得意。”萧若见这情形笑着对宋晴道。
萧钦表面上默不作声,心里嘿嘿直笑,你个小电灯泡走了正好,我和两位姐姐说话有你多碍事。又想,好像现在有三位姐姐了,不错不错,虽说只是个丫鬟,可在萧钦眼里这女子只有美丑之别,那是没有尊卑之分的。萧钦也是个正常男人么,见了美女哪有不动心的,不过他也知道要是见了动心的女子就要收入房中,那这事也太便宜了,不过能和美女多说会话也不错。
几人一路说着话,萧若和宋晴是越发亲热了,只是她们说的话萧钦也难得插上嘴,萧钦本想逗逗那丫鬟,可哪知道那丫鬟根本不理他,萧钦没趣得紧,跟在后面长吁短叹,惹得萧若嗔怒不已。
敬亭山上还有一处楼台最是有名,李白曾在此写下他的名篇《秋登宣城谢朓北楼》(江城如画里,山晓望晴空。雨水夹明镜,双桥落彩虹。人烟寒橘柚,秋色老梧桐。谁念北楼上,临风怀谢公。),这楼也被称为谢朓北楼。
萧钦一行人边走边看,不一会便到了这北楼所在,有诗仙前迹于此,萧钦也是快步等楼,也期效法先贤俯瞰一回宣州吧。萧钦此时登上这北楼,亦是秋天,想和李白所见应该是差之不多吧。果然是“江城如画里”,此刻的宣州城静谧无声,城中熙熙攘攘的景象此刻看来添不了一丝喧闹,城外小桥流水也散发出别样风情。萧钦对着脚下的城市发了一回呆,以至于姐姐叫自己都没听见。
萧若叫了一声见萧钦没反应,稍稍提高了音调,又叫了一声,萧钦这才回过神来。萧若指着楼中一处显眼的石碑,对萧钦言道:“李青莲的诗,你不是说佩服得紧么,怎么一上来就在那发呆,这正主反倒不闻不问了。”
“我也想学他“临风怀谢公”嘛,这不也在这临风怀李公了。”萧钦笑着。
“少耍贫嘴,你且作一首词来,也不枉今日登临一回。”
“这…姐姐不是存心为难我嘛,我都没准备,哪儿写得好啊。”萧钦一听姐姐让自己作词,头都大了,以前那些词可都是抄袭别人的,自己可没那本事出口成诗。
“你不是自诩才高么,这会怎么又谦虚起来了,不当着你宋姐姐的面表现一回?”萧若和萧钦呆在一起久了,把萧钦的语气学了个囫囵,这会便调笑起萧钦来。
想到宋晴在这,萧钦自觉应该表现一下,不然不是让人给看扁了。可这不是想表现就表现得了的,自己不会作词,要抄袭别人的还得应景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萧钦搜肠刮肚,半天也没能想出哪一首词合此情此景。
萧若见他眉头深皱,以为他是在苦思冥想,也没在意。
宋晴见他半天没有言语,也不疑有它,以为是萧钦想做到尽善尽美,因此踌躇,便开口道:“这兴之所至,你就随口吟它一首就好。”
萧钦被宋晴这么一说,好似被激起了许多才情,略微沉吟,便开口吟出一首:
“孤馆灯青,野店鸡号,旅枕梦残。渐月华收练,晨霜耿耿,云山摛锦,朝露清清。世路无穷,劳生有限,似此区区长鲜欢。微吟罢,凭征鞍无语,往事千端。
当时共客长安。似二陆初来俱少年。有笔头千字,胸中万卷,致君尧舜,此事何难。用舍由时,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闲处看。身长健,但优游卒岁,且斗尊前。”
萧若早就知道萧钦在词上的造诣,这会也不觉得惊讶。宋晴却不一样,要说作词,本朝自君至臣,都热衷此道,她以前也算是接触不少,可萧钦的这首词与当今流行之词句却有很大不同,而且这首词如此老道,造诣之深,让宋晴一时震惊不已。她想到这会不会是抄袭别人的作品,可很快就被她否定了,就算是当今圣上和宰相大人亦未必有此造诣,即便是安定公也从来没写过这种类型的词,又何论抄袭。
萧钦看宋晴神色,知道她一时肯定是呆住了,这样的情形也不是第一次见,恐怕以后也还会有,萧钦早就释然了。
这首词是宋代苏轼所作,词中所咏乃是对自己怀才不遇的感慨愤懑以及欲独善其身的表白,词中“当时共客长安。似二陆初来俱少年。”两句则是苏轼对自己和弟弟苏辙俱是宦途失意,想起当年意气风发而感慨。要说,萧钦把这首词用在这里是有很大疏漏的,且不说情感如何,就是这“二陆”一句也说不过去,不过萧钦也没想起其他更合适的,一时也就这么一首了。萧钦知道宋晴会问起,因此心里也是想了一回的。
果然,宋晴开口了:“刚才听姐姐说起,我还半信半疑,没想到你果真有如此才华。只是你这样的年纪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你不是还未踏足官场么?‘二陆’一句又是何意?”
“晴姐姐,我这只是代古人抒情,李太白当年不就是如此境遇么?我只是追慕先贤,为李太白感到不值而已。‘二陆’一句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借用这陆家兄弟的感情罢了。”萧钦早料到宋晴会有此一问,因此不慌不忙。
萧钦想,说什么半信半疑,多半是不信了,现在可就由不得你不信吧?萧钦心里有了计较,还主动把这“宋姐姐”改成了“晴姐姐”,一下子显得亲热了许多。宋晴这会正执着这首词呢,根本没注意到这变化,一旁的萧若却是洞若观火,微微蹙眉,却也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