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恶人先告状

“呃……这不是……她没有扎上针，我妈……我妈心疼孩子，没多想就……”孩子爸爸的表情终于有了些许的不自然。

“我的孩子和您的孩子差不多大。作为父母，我非常能理解您的心情；但作为父母，也请您站在父母的角度为我们护士考虑一下：如果自己的孩子无故被打是个什么样的心情？输液不能一针扎准您就随便打护士耳光吗？您把我们护士当成什么了？”

夏爽盯着孩子爸爸继续说，“打耳光既是身体上的伤害，更是精神上的侮辱。如果失去了最基本的信任和尊重，我想我们之间已经没有必要再继续合作下去。今天这事……我觉得有必要报警，将事情经过说清楚，警察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护士长，这……这有必要吗？”张景颢爸爸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夏爽会这样解决。

夏爽也知道这事儿警察来了也是白来，顶多教训对方几句，然后不了了之——但自己必须提出来。

便接着不紧不慢的说，“非常有必要！我们没办法保障每次输液都能一针见血。所以，为了避免还可能发生更多的不愉快，或者说为了避免我们护士挨更多的耳光，今天我非常冷静的向您提出两个建议，请您选择……”

张景颢爸爸有点怵头了：怎么不是想象中的那种情况啊？他以为最多护士长会和他争论一番，除此之外还能怎么样？

全国各地打医生护士的报道那么多，最后也不都是不了了之了吗？

想到这里，张景颢爸爸满不在乎地说：“什么选择，说说看？”

“第一，您可以选择转院或转科。我们科里护士技术水平有限，不能保证每次输液都能一针准……如果需要，我可以帮您联系您想去的医院或者病房……”

孩子爸爸一听立即急了：“不是……你这是推诿病人！……”

“第二种选择是……”

夏爽不亢不卑，脸上冷冷的，声音却有着不容拒绝的坚持：“在晨会时当着全体医生护士的面给被打的护士诚恳道歉！那是我们医院最优秀的护士，我不希望因为这一耳光打走她一生的工作热情，或者，打的逼她离开护士队伍！”

孩子爸爸打死都不相信一个护士长会说出这种强硬的话。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耽误病人治疗……你要负法律责任的……”

“您孩子现在病情稳定，不会因为晚输液而出现生命危险。并且，我会马上通知医生，对于您这样的病人家属……我们无法配合……至于法律责任，由我承担好了！”夏爽就那么一直淡淡的。

孩子爸爸目瞪口呆：“你……反了天了！我告你去……！”

“好吧，您请便。医院纪委电话6855，卫生局投诉电话8386658，市长热线12345……”

夏爽边说边站起身，拉开门，“您先去告，完了回来再认真考虑这两个建议，我等您答复，就今天上午……您，请吧！”

孩子爸爸做梦一般被晾在走廊中，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接受这个现实。

心里还在忿忿地想：不就是打了一个耳光吗？据说有个护士被打瘫了都，打人者不是也没事吗……

夏爽回到值班室。

进门前深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潘雨卉坐在床边，已经冷静下来。

看到夏爽进来，潘雨卉一下子站了起来：“姐，我没事了……我，先去干活吧，还有好几个病人没输液呢！”

“没事小卉，上午你先休息吧，输液的事儿我安排好了。”

看夏爽脸色不对，潘雨卉不安的说：“我刚才……不够冷静，没惹什么乱子吧？”

“傻姑娘，你能惹什么乱子？”夏爽冲她笑了笑，“没事，好好休息，剩下的交给我处理！”

看到潘雨卉脸上变得更红的划痕，“脸上还疼吗？要不拿个冰块敷一下吧？”

“没事没事，我没那么娇贵的……要不，上午算我休班吧，我怕自己情绪不好再出事儿……”

潘雨卉犹豫着摸了一下脸，小心地说：“爽爽姐，我就和家里说是自己不小心划的，你千万别说漏嘴，要不……家里人不定怎么担心呢！”

夏爽在心底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心里却又很坚定的想：“傻姑娘，我一定要给你个交代，不能让你这么委屈！”

这时外面有人敲门：“爽爽姐，电话……”

夏爽走到护士站，接起电话：“你好，我是夏爽……”

电话中传来护理部孙主任那永远不冷不热的声音：“夏爽，你被投诉到医院了，知道吗？”

夏爽赶紧说：“孙主任，是这样的，这件事情的经过是……”

夏爽在电话中简明扼要说了事情经过，接着说出自己的意见，“主任，这样的病人也太嚣张了，张嘴就骂抬手就打，以后我们还怎么工作？我觉得……”。

孙主任的声音依旧是那么没有任何感情，冷冰冰打断夏爽：“夏爽，你也别找借口推脱责任了！不管怎么说，你们被投诉这是铁的事实吧？只要有投诉，肯定就有工作不到位的地方！要不，那么多病房，怎么只有你们被投诉呢？……好好分析一下，多从内部找找原因，该罚的时候一定要罚，坚决不能包庇任何人……这样，明天一上班就给我交来一份书面检查，要记入年终科室考核的……”

然后，直接挂电话了！每一个字儿都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护理部孙主任在凤城中心医院有一个响当当的外号：叫“老阴天”。

因为……好像谁也没在她的脸上见到过笑容，永远一副责任重于泰山、重担舍我其谁的样子；永远是紧皱着眉毛，眼睛里没有一点感情，全身都冷冰冰的冒着寒气。所有护士见到她都远远绕开，生怕不小心让自己给过了冷气。

夏爽冲着电话瞪了瞪眼睛：难怪叫你老阴天，一点人情味儿都没有！写检查就写检查，谁还不会写啊？切！

夏爽赌气放下电话。又想了想，觉得有必要去找梁道林主任说一下事情经过，下一步医院怎么处理，让梁主任心里也有个谱。

到了主任办公室，正好看到张景颢爸爸也在。

他正陪着笑脸和梁主任说话：“主任，您看，这事儿确实，我妈她太着急了……情急之中是不是？爱孙心切请您理解，您看着孩子的治疗……”

梁道林边示意夏爽先坐下，边继续说，“孩子可以接受进一步的治疗，这个我可以保证，但前提是……你得道歉！”

梁道林的语气不容置疑，“小伙子，你说你妈妈年纪大了不好做工作，你也可以出面给我们年轻护士道个歉嘛！要不，这病房里那么多病人，如果每个病人扎不上针、或是有什么不满，都学你，直接采取这种极端方式来解决问题……小伙子，你觉得我们这医院还能开得下去吗？”

伸手拍一下孩子爸爸的肩膀，“医生护士也是人不是神，对不对……你觉得这样张口就骂、抬手就打之后，我们心里就没有情绪吗？换位思考一下，那么年轻一个女孩子，又没有什么原则性错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挨那么一耳光，搁你身上你受得了啊？”

梁道林不等张景颢爸爸答复，就扭头招呼夏爽，“护士长，你看这样行不行。今天这个事，确实是病人家属不对，小伙子刚才也向我承认错误了。咱们也体谅一下孩子奶奶疼孙子的心情，今天先给孩子输上液，明天交班时再当面道歉……”

夏爽点点头：“已经安排人过去输液了……”

梁道林没等夏爽说玩，面对孩子爸爸继续严肃的说，“不过……小伙子，老人年纪大了发生这种事我们不再深究。但这一巴掌如果是你打的，作为外三的科主任，我绝不会答应就此了结！”

张景颢爸爸悻悻的点点头，有点不知所措的走了。

晚上冷青竹大夜班。

严重感冒，加上第一天例假，冷青竹感觉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受：脑袋一阵一阵发懵，鼻涕眼泪直流；再加上腰酸背疼，双腿灌了铅一样……做护士工作都知道，这种状态真不适合上班！

下午时冷青竹曾犹豫再三打电话请假。结果电话打到科里，正好得知今天白天发生的事儿，护士长亲自盯着一个班，还要处理这件事……实在不好意思请假啊！

想一想，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不就一晚上吗，上班七八年，每周一次夜班，算算多少个夜班都上了，这一个……也无所谓！

冷青竹接了班，常规查看各种备用物品、病人没完成的治疗，然后到病房认真巡视了一圈，仔细查看重病人、手术后病人，回到护士站，核对第二天一早病人手术安排、检查项目，需要提前通知禁食、打针、备皮以及抽血的病人，然后将所有信息记录到一个小本上。

之后又取出特殊病人的病历，查看特殊医嘱以及护理记录单。边看边擤鼻涕、擦眼泪，渐渐的眼睛有些睁不开了。

冷青竹对自己说，不行不行，我必须得趴一会儿了，过一会儿再到那几个手术病人那里看一下……这一趴，结果就睡着了。

可巧不巧，今天正好是护理部孙主任带着干事小李查夜。

查到外三门口时，孙主任想起白天外三出的事，心想一定要专门到这个病房看一下，会不会是病房管理方面存在漏洞才引发了不应该发生的事儿呢？

来到外三病房，进门就开始查看：嗯，病房也还整洁安静，卫生还可以；走廊里的手消也合格；垃圾篓里的东西也是分类放置的……慢着，怎么，值班护士趴在那里睡着了？

敬爱的孙主任在高度责任心和神圣使命感的驱动下，凭直觉一下子就发现了问题之所在：这还了得？上夜班睡觉病人出了事儿怎么办？这个夏爽是怎么管理病房的？不光是对护士培训不到位，操作不熟练导致了投诉，还存在科室管理松懈、对护士过于放任、护理安全意识差……有这么多的问题怎么可能不出问题嘛！

孙主任看着仍趴在桌子上睡觉的冷青竹，抬手在桌子上敲了起来：“醒醒了！你知道自己是来干嘛的吗？”

冷青竹抬起头，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才恍恍惚惚看到面前站着的人，周身不断散发着冷气。连忙揉着眼睛站起来，带着浓重的鼻音：“您好孙主任……不好意思，刚刚趴下睡着了！”

“不好意思？你和我道歉有什么用？病人要是出了事，需要你道歉的是医院，是家属和社会！……你说你也是一个老护士了啊，怎么就没有一点安全意识和责任意识呢？病房这么多的病人，你竟然能睡得着？你是上班来了还是睡觉来了？”

冷青竹低垂了眼帘，依旧低声道歉，“对不起主任，今天……我错了，我以后不会了！”

“你说错了就没事了？你知道你这样做存在多大隐患吗？夏爽怎么管理的病房？白天出了那么大的事儿，她还理直气壮的护着，这护士上班睡觉我看她怎么护！三番两次连续出事儿，夏爽这护士长还想不想干了？……小李，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