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次，当二毛他爹说到杏儿不像陈铁牛时，铁牛叔第一次阴沉了脸瞪了二毛他爹一眼，二毛他爹吓得好几天没敢和他说话。那榨油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场景呢了有许多次我都眼看着陈铁牛领着大家伙进了油坊，大家先一齐脱了衣服，不光是脱外衣，连里边的都脱。耶油坊里有一口大蒸锅天天向外喷着蒸汽，里面温度真的很高，所以他们每个人只需穿一条大裤衩就足够了。
然后大伙便各自开始忙活。等蒸锅的火烧起来，滚水打着响尽情施敬气泡之时，从石碾上碾出的粗细不均的花生料或者是黄豆料便上了蒸格，一层一层抓到开着的锅上，每次大约要摞上五到七层不等。摞好了，使盖上锅盖，蒸的时间都由陈铁牛掌握。等陈铁牛点上了烟，计时就算开始了。
蒸榨油原料时，火候得恰到好处，时间长了料被蒸熟了，便榨不出油較也就装上抽袋旱烟的功夫。
等到原料蒸好了，陈铁牛便熄了烟指挥开锅，此时热气混合着香气便四处弥漫，屋子里常常看不清人影，只见裹着雾气的人们急急将加热的花生料黄豆料抬到平地上，那里早摆好了一个个钢圈，里面铺好了稻草。
等把料铲进铺满稻草的钢圈，满屋子的人早忙活得浑身冒汗了，于是便依了惯例，光着膀子只穿一条窄窄的裤衩，一齐将脚踩进那钢圈，用脚后跟一点一点地在钢圈里踩料，边踩边往里面填，一直踩到钢圈满了，才将四面的稻草包拢起来，一个一个垒到早已升起的螺旋式榨油机下，摞够了八个，便由两个身体壮实的用木杠插到榨油机圆盘的两个方孔中，顺时针用力地推，将钢圈内的料紧紧地挤压下去，过不了一会儿，便见那钢圈四周渗出一行行清澈似琥珀的油珠来，那油顺着油槽汇成一股细小的溪流，一齐便进了一口深埋地下的大缸里，喷香的花生油或豆油不过当我跳进院子的时候，整座院子已经变得十分安静，榨油的那帮伙计可能早已歇工了。这倒不错，半夜三更回来，本来就是怕被人家看见的。
只是我还是有一点点忧虑，担心母亲问罪。母亲一直待我很好希望我能学有所成，我真不想让她老人家担心我的。
我当时轻手轻脚地朝母亲住的小院而去。虽说是在黑夜里，可肄眼看着院子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包括家里养的那一只花狗。那家伏肯定是闻到了我身上的气味，根本不叫唤一声，只是摇头摆尾地在我面前撒欢。
乍一回到家里，其实我第一个最想见到的是我的母亲。
母亲那一年有三十七八的年纪吧！她总爱穿一件对襟碎花褂子，下身配一条西湖绸的裤子，一走如同风摆杨柳，煞是好看。
母亲不爱穿花鞋，因此她买鞋总是一种单调的颜色，或者是紫色，或者是蓝色。平时母亲总爱在后头上盘一条长辫子，那辫子轻易不放下来，白天总是盘着，只有到晚上睡觉时才放下来。那辫子又粗又亮，能垂到膝盖后弯之处。
小的时候，常常记着母亲洗头，用了一大盆热腾腾的水，先将头发泡了，然后抹上一种我叫不出名字的嘿嘿的糊状东西搓，母亲说那是用稻草灰调出来的。先是搓，然后又泡在水里一点一点洗，最后才把头发捞出来用清水干净了，用毛巾擦干，再用一把木梳一点一点细细地梳理着，直到头发完全干了，才将那二头又细又亮的头发辫起来又盘到头上。
印象中，母亲长得是很漂亮的，与记忆中的父亲相差很远。我曾奇怪母亲为啥会嫁到我们陈家。父亲比母亲大三十多岁，论长相，连胡子都大把了，他足足可以当母亲的父亲，两个人的确是很不般配的。但母亲却在我家里住得很安详。
父亲在我很小还不懂事的时候就死了，什么原因我不清楚，我只知道自从父亲死后，二叔便成了我们家中名符其实的大管家。母亲的卧房在后院东厢。我摸黑过来，母亲的屋里却黑着灯。我刚要敲门，屋内却不合事宜地传出一声男人的咳嗽。
屋里面竟然有男人？我的父亲可是已经去世了啊！听着屋里的声音我的头“嗡”地一声大了。
这居然还是二叔的声音？
我一下子愣住了，这是我尊敬的母亲住的房间吗？屋里黑着灯哪！她怎么会跟二叔在一起呢？或许他是一个外来的想窥探母亲的坏人吧？
我一时冲动地去了厨房。借着月光，我从厨房里找到一把菜刀，那菜刀下半截呈半月形，刀把握在手里很油腻，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但却很沉实。我摸摸刀刃刀背，这是把剁排骨的专用刀，要剁一个人足够了。
有了刀，我胆子便一下子壮了。我又摸黑回到母亲的卧房前。奇怪，现在屋里的灯却又亮了。我本想试试门的结实程度，看能不能一脚踹开，不想门却虚掩着，我只轻轻一碰那门就开了。
我一步踏了进去，可是令我失望的是，在母亲的屋里却并没有看到那令人恶心的二叔，只有母亲自己斜斜地倚在雕刻得玲珑剔透的炕桌上，身上半盖着一床灰底蓝花的被子。
母亲一见是我，吃惊地起身，那表情说不出是惊恐还是喜悦，只那半只雪白的臂膀却展露在我面前，很白，真白的有些扎眼。
我有些犹豫，我以为可能是我的幻觉可能是我误会母亲了。此时我甸復怕母亲问我；“你这拿着刀是要干啥呢？”
我把拿刀的手藏到了背后。我这是要干啥呢？我忽然发现我拿着刀去见我娘其实是干了一件非常傻的事情。我只能胡乱地搪塞着母亲了：“娘，你还没唾啊？我今晚回来了，今天太晚了，你先睡吧！明天我再来找你好了。”
我退出了母亲的卧房。
“明儿！你咋突然回来了？你咋没说两句话就走呢？娘还想跟你说两句话呢！”母亲半躺在床上弱弱地喊了一声。她的声音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我没有回应母亲，因为我觉得我也累了，我想早点儿回自己的房间休息，另外我想把事情理清楚了。我今天晚上真是产生幻觉了吗？
我的卧室与母亲的卧室只隔着一堵墙。卧室是手拉的那种门拴，我趁黑试着拉了一下，那门一下子开了。我进了卧室，我摸索着找到了床位置。还好，床上的一切的确照旧。我拉开了被褥，很快和衣钻进了被窝里。
那天夜里，我想了很多。我尤其想得头疼的是，母亲和二叔真的发生什么了吗？这真是我没有想到的。我只是想明天，或者以后，我的自尊将让我很难面对母亲和二叔。
那么我该怎么办呢？我还在这大院里人模狗样地当大少爷吗？我的良心不会让我这么做的。要不就回去上学？不，现在已经不可能了。以后到底该怎么办呢？我当时真是有些左右为难了。
要知道，在我当时的心态里，这个家和这家中的一切，似乎都已贴上了羞耻的标签了，我真的不能够在这种环境里呆在这儿了，我需要找一块安静的地方静静地把这件事情想一想，或许我能理解透些什么。
我忽然想到了范斌。对，到洪山找范斌去，那样我也好趁机出去散散心。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可是我还没来得及从被窝里出来，却有人来敲门。我急忙跳下床去开门口门开了，我眼前不由一亮，立在门口的是一位亭亭玉立梳着大辫子的姑娘。我认得她叫杏儿，她是陈铁牛的女儿。
这丫头片儿，和她爹陈铁牛一样在我们家做长工，只不过陈铁牛是带工的小把头，她则主要是在家里侍候我母亲。
以前我们从小都在一块儿玩的，所以也是非常熟悉非常要好的朋友。只可惜后来我们慢慢长大了，陈铁牛却开始阻止我们在一块儿，不过杏儿并没十分听她爹的话，依旧还是偷偷找我玩，而且和我无话不说。
只一年多不见，杏儿眼见得又长高了，而且她的辫子也更长了，那身条也比以前丰满多了。她人儿可是比以前也漂亮了吗？当然了，她现在真正是变成一个漂亮的大姑娘了。
可能我的目不转睛让杏儿害羞了吧？就见杏儿用那尖尖的手指把辫子梢缠了个满手道：“咋的了少爷？有带这样看人家的吗？”
我笑笑道：“杏儿你比以前真是漂亮了。”
杏儿听了却淡淡一笑：“到省城这一年，怕是学校里漂亮姑娘都成堆吧？少爷你是不是早就有了心上人啦？”
我笑着摇头道：“哪有的事啊？我觉得俺们学校的姑娘没有多少能赶得上你的呢！”
眼看着杏儿两只丹凤眼眯成了一条缝儿，我心里突然想逼她一逗。于是就道：“虽然学校里漂亮姑娘少，可是省城那么大，好看的姑娘肯定是有的。这中间人家也曾给我介绍过几个呢！”
“我才不信呢！我知道你心里还记着我。”杏儿自信满满地看着我。
“哎，我真不跟你开玩笑，要不信你就等着瞧好了，过些天说不定真就有漂亮的大姑娘找上门来呢！”
杏儿听完我的话，那脸色儿当时就变白了，可她嘴上却说：“有人找那是少爷你的事。你们都是少爷小姐富贵命，杏儿是个丫头命，她要来了，杏儿一块儿侍候着就是了。”
否儿说完，便转身要走。
见杏儿真恼了，我却又不忍心了。毕竟从小一块儿长大的，自始至终都是我让着她的。偏偏现在长大了，言差语错的就肯犯些小性儿了。我急忙笑着道：“哎，你还当真了？我是逗你玩的，真当真了不是？好了好了，我不和你开玩笑了行不了其实省城的姑娘哪有你漂亮啊？哎你现在真是很好看呢！”
见我如此变化，杏儿却止住脚步又笑了：“你就快别说好听的了，我说你这才回来，一大早也不过去给太太请个安，你太说不过去了吧！”
“谁说我不去请安的？我这就去。”听到她的话，我意识到她的提醒是对的。我刚要抬腿走，不料杏儿却二步挡在我面前。杏儿那水汪汪的眼睛似乎饱含着深情。我心中一动，我忽然从她的身上闻到了一股清香，那是我从来也没闻过的幽香。
我似乎有些陶醉了，我微微闭上眼睛，用心地去感受那醉人的沁香，恍然间，我觉得杏儿细软温暖的手抚摸着我的脸。她竟然拿手模我的脸了？这不是幻觉吧？
我一下子睁开了眼睛，我发现杏儿的手真的就在我的脸颊上。她看到我睁开眼，却一下子把手拿开了。怎么回事儿？杏儿竟然流泪了？
“绍明，你咋瘦这么多呢？在外边挺苦的吧？又没个人照顾，穿衣吃饭都得靠自己，这么长日子你是咋熬过来的？”
我料不到她有这样的举动，我觉得身体内的血液似乎开始澎湃冲动，我真想抱住她抚摸着她体味一下青春女性的芳香。可是我不敢，我真的害怕她会生气，她会因为我的唐突而生气吗？我不知道。
“咋的啦你？想好事了吧你？”杏儿看着我的眼睛开始发愣。
“杏儿，杏儿我，我想……”
我想干什么呢？我想对她做出点什么行动来吗？我不敢啊！我其实也不会在她身上打任何不好的主意。杏儿打小就是一个非常单纯的姑娘，我怎么能够伤害她呢？
“行了大少爷，你快别胡思乱想了，你快去见过太太吧！”
“你以后不许叫我大少爷了，我不喜欢你这么叫。”
“那我叫你啥？”
“你们同学之间都这么叫吧？不过那是你们在学校里，在咱这儿可不兴这么叫的，真要这么叫太太还不打断我的腿啊？”
“行了吧少爷，我愿意咋叫就咋叫，你要爱听就答应着，你要不爱听那你爱咋样咋样行不？”
听着她的话我却沉默了。
似的，打小到大一直以来我不顾及我们之间的出身和身份，我们愿意在一块儿玩就在一块儿玩，我们从来没有因为什么而到有隔阂。虽然从表面上看来，包括陈铁牛在内的许多在我们家中的长工，我们都是非常和睦地相处在一起的。
不过对于这种团体式家庭结构的构成我一直持有一种怀疑的态度。我一直在想，我们之间到底是谁在依靠谁活着？是他们依靠着我们家而活着吗？名义上我们家里有很多土地，有土地才能长出粮食、大豆和棉花来啊！无疑，这是我家和那些觅汉们赖以生存的基础。但反过来说，春种夏耕秋收，一年四季的农忙，我们家有谁去动手干活了？一切却又都是他们来完成的啊！那么这又该如何解释呢？
不过在济南上了一年大学之后，我参加了一些秘密的社会小团体，通过与那些觉悟和认识都比我高的同学进行辩论，已经使我逐渐认识到我所在的这个家庭所潜藏的种种罪恶。所以有些时候我思想里真是有冲动想要背叛这个家庭的。
或许到那时候我就会和杏儿之间没有了任何的隔阖，能够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地交往了。
杏儿见我不说话，自己站在那儿便不自在，却说了一句：“少爷没别的事了吧？太太叫我去洗衣服呢！我先走了。”
望着离去的杏儿，我想我暂时无有挂念了。因为我真的已经打算要去寻找一种新的生活了。
我打定了主意，立刻起身去见母亲。
我来到了母亲屋内。其时母亲正在梳妆台前梳着她的长发。看见我进来，母亲即刻停了手，母亲的目光里带着温暖和关爱。面对着我的母亲，我一时无话可说。
是的，我的心里真的很矛盾。我敬爱我的母亲，我本来为自己有这样一位母亲而骄傲的。在我心里，我一直是把母亲当成最神圣的圣女来敬
可从昨天晚上起，这些美好的印象却全变了，心中的如圣母般神圣的母亲已经同污秽和淫荡联系在一起了。以前在母亲面前不敢抬头，是害怕母亲无言的责备；现在站在母亲面前不敢抬头，却是不想面对母亲已经残缺的人格。
“娘，你在家挺好吧？”
“挺好，哪会有不好呢？今年的收成也好，那些觅汉们也都老实能干，还有您二叔……”
母亲示意我坐下来。她竟提到我二叔了？她的话语里为啥还对二叔怀有一丝丝崇敬呢？难道他真是为这个家出了很多力吗？
母亲现在用她那双从未干过粗活的白皙的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脸庞，母亲的目光真是慈祥的：“明儿你虽然个子比以前高了，可整个人却瘦了不少，在外边挺苦的是吧？”
“娘我在外边还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