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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就在许大仙来算命的当夜,顾家进贼了。这些天,顾家的人都操劳过度,原以为大门一锁能睡一个踏实觉了。半夜,几个毛贼从虎口的水道爬了进来,他们轻车熟路地摸到库房门口,撬了一会儿锁没撬开,便往下卸门转子,好容易卸下一扇门,往里一摸,还有一层铁门锁着。便放弃了进库房的打算,一齐跑向厨房。厨房的门挂着一把铜锁,一个贼拿着铁棒抡了一下,咚的一声厨房门开了。三人一起进去,坛子罐子劈劈啪啪响了一阵。三个贼每人背了半口袋米面,跑到水道前,前两个爬下身钻了出去,最后的一个没有钻出去,他背得米太多水道口太小,怎么也拉不出口袋,他如狗一样用牙咬着口袋,往出退身子。另外两个在外面等得害怕,爬在水道口催促他,让他麻利些,不行倒出一半。后面的贼哗地一声将口袋中的小米倒了一堆,从水道中拉出口袋匆匆地跑了。珠子还没睡,他的后墙紧挨着厨房,他听到响动以后心想,大门紧关着,莫非是有贼了?于是他手提一根棍子,打开前院马圈的门,挨个儿看了看马,只见马圈里的马都安安静静地在吃草。他又推开二门来到后院,来回转了个圈儿,见厨房的门开着,他进了厨房,脚下磕磕绊绊地踩着瓦渣。珠子害怕里面藏了人,着急地打了火镰子,借着火镰迸出的火星,他看到油坛子、醋罐子全被打碎,黑酱溅了一墙头。他连忙跑到正屋,拼命地拍打着亭锦的门大喊,三大,你快起来,院里进贼了。几乎在珠子的呼喊声刚落,各房的男人手提裤子跑了出来,只是迟迟不见亭锦出门。

亭锝点了灯笼到库房门口看了,又到厨房和水道口看过。二飞子和珠子爬出水道追贼去了。亭锦好大一会儿才从屋里出来,他问亭铛,大哥,丢什么了?亭铛斜睨了他一眼说,等你出来捉贼,贼早连孙子也生下了,我告诉你,你那些不干不净的丑事兜着一点儿,别让我恶心着。亭锦吓得大话也不敢说。翠莲和二美莲从南屋出来,亭锝对翠莲说,你进厨房看看丢了什么?我们男人也不常进厨房不知道都放着那些粮食。翠莲进去看着满屋的狼籍样子,又清点了一下米缸和面缸,出来对亭铛说,丢了有五六十斤米面,撒了五斤麻油。亭铛说,这还了得,咱家从来很严谨的,连一颗米也没丢过。翠莲说,我们太大意了,应该养几条狗,有了动静狗就要叫。亭铛说,也是的,明天最要紧的就是买几条狗,还有就是修改水道。翠莲说,水道早就应该改小,何必出这样的事。亭铛说,有一年遭了水灾,因水道太小,院子里的水流不出去,水就漫上台阶进了屋。翠莲到水道口看了看,吩咐二飞子女人把散落在水道口的米收拾起来喂鸡。翠莲和亭铛说,水道口是大了些,可果真堵小了,又怕下急雨流不出去水。亭铛说,真是没办法。翠莲说,我倒是有一个好办法,明天让二大在水道口做上门框可栅栏,平日里锁着栅栏也能流出水去。亭锝在一边直夸翠莲想出的办法及其高明。亭铛对翠莲说,你和二美莲先回去睡吧,别的事明天再说。

翠莲回屋后顾家三兄弟回到亭铛的房中,亭铛说,贼偷熟人,这个贼一定与咱家平时有交往。亭锦说,会不会是咱家以前用过的短工?他们早就踩好点了,只是没有机会下手,知道我们这些天连着熬了几夜,就趁着今夜下手了。亭锝说,说不定就是白天来看风水的许大仙,我见他爬着看了看我们院子里的各个水道。亭铛说,也怪了,白天他来,晚上我们就失盗。亭锝说,这个老杂毛,我早看他不顺眼了,如果是他,我让他等着,怎么吃下咱家的东西,我让他怎么吐出来。亭铛说,不一定是许大仙,他家里又很富裕何必当贼呢?会不会是扁嘴?亭锦说,更不可能,大哥是扁嘴的恩人,扁嘴能干出这事来吗?再说,水道只有瘦小的人才能钻进来,扁嘴人高马大根本无法钻进来的。这时,二飞子和珠子回来了,他们说,连贼的影子也没捞着。亭铛对二飞子说,你明天和你嫂子从柜上拿上钱,从镇子里养狗的人家买两条大狗,越厉害越好,最好是西洋良种的那种长毛狗。大家都散了,各回个屋睡觉去了。

第二天,亭锝带着几个徒弟早各个水道口都做了栅栏,栅栏是榆木做的,亭锝说榆木栅栏最结实了。珠子和二飞子买回了两条牛犊子般大小的狗,顾家的孩子们拿了窝头围了一圈喂狗,狗像人一样直立起两条后腿,把高高抛起的窝头飞身跃起逮到嘴里。珠子带着弟弟妹妹们和狗耍累了,回屋的时候三飞子对亭锦说,三大大,你看珠子哥哥前边走,二嫂嫂在后面跟着。亭锦看着这个只有五六岁的小孩子,感到十分惊奇,他问三飞子,哪个二嫂子?三飞子说,就是死了的那个二嫂子罢。几个女人也听到了三飞子的话,吓得一阵头皮发麻。亭锦说,你这个孩子小小年纪怎么学会胡说了,她已经死了的人了,怎么能看见?三飞子很委屈似地狡辩着,我没有胡说,二嫂子穿着红衣裳,手上还滴着血,你快看她进家了。女人们立时发出一阵惊叫,二飞子女人往二婶娘的怀里一扑,吓得二婶娘哇地一声哭了。二飞子女人说,娘,你别害怕,我不在前院住了,小孩子不会胡说,他真的是看见了。亭锦高声喊,珠子,你快出来。珠子出来了,见所有的人都在盯着自己看,便问亭锦,三大,这又咋了?亭锦说,没事,从今后你到你父亲那里住吧,二美莲现在和你嫂子住在一起,你父亲那里还有两间空房。珠子说,不用了,我挺喜欢这里的。

三飞子大白天看见珠子女人的事,让顾家所有的女人都受了惊吓。只要天气一黑,她们谁也不出院了。在这个时候,顾家又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亭锦半夜回来,刚一进大门,大门上的锁子自己嘣嘣直跳,他以为看花眼了,细细一瞅只看见一只寡白寡白手在玩锁子呢,吓得他连喊带叫跑回屋里。顾家人心惶惶,夜里有一点响动他们都会毛骨悚然。偌大的院子一到黑夜除了男人和猫狗,看不到一个女人的影子。二飞子带着他女人搬到亭锝的另一间空房里,暂时住着。前院只剩下了珠子,珠子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把二胡,一有时间就呜呜咽咽地拉了起来,更显得悲凉而恐怖。深秋冷飕飕的,天黑得很早,一串串小鸟在风中飘摇,羽毛翻舞着,风从高高的院墙吹了进来。

初春,翠莲与亭铛到野外寻找了三四十亩山地,让珠子和二飞子开垦出来。翠莲又打听着从一些人手里高价买了几亩水田,这样顾家的水田一共有三十多亩,山地也有七十多亩。翠莲把以前顾家的老地和新开的山地都租给了佃农,她要求佃农秋天不管收成好与坏,都要按时缴租,每亩地缴净粮五十斤、秸草五十斤。如此便宜的抽头,全镇的庄户人家几乎是抢着来租顾家的旱地。顾家只留下三十亩水田,剩下的旱地和山地都租给佃农。

翠莲又在镇子比较繁华的地段买下了三间带后院的门面房。她亲自带人装修了一番,又亲自到坝下的洗马林镇进了木料。最后把铺子里的钥匙交到亭锝的手中说,二大,咱家除了地里的收入就靠您的木匠铺子了,您每个月要往柜上交二十块大洋,多赚的都归您了。亭锝接过木匠铺子上的钥匙,高兴得双手直颤抖,他对翠莲说,二十块大洋,一点也不多,就是一套雕花家具的钱。翠莲又对亭锝说,咱们顾记木器铺子能做车、做家具、做木盆、做水桶,但是不能做棺椁,给多少钱都不能做,这事忌讳。亭锝高兴地说,对,大侄媳妇,全听你的。

三月十六日,顾家的顾记木器铺子正式开张了,亭锝穿了一身新衣裳披红挂彩站在门口向众人点头微笑。他打心眼感谢翠莲,要不他还得挑着担子带着徒弟们行走江湖。一些想学木匠手艺的小伙子们这天也提着拜师礼上门叩拜亭锝来了。亭锝当天就把将要出徒的几个大徒弟分好工了,海子带五个人专管给盖房的人家上梁挂椽的,赵七带三个人专管打家具。

就在亭锝的木器铺子开张的第二天,亭铛让一只眼把翠莲叫到屋里。翠莲让二美莲照看着熟睡的俊盘,略微收拾了一下头脸,跟随一只眼来到亭铛的房里。亭铛让翠莲坐下说,我有两件事情和你商量,第一件就是珍子离开顾家太久了,该让他回来了吧?翠莲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亭铛接着说,第二件事就是你二婶娘的远方亲戚是一个大商人,家里有良田百母,姓郭,当地的人称郭百万,郭家有一个未出阁的小女儿,叫郭巨梅,这个女孩子聪明美丽,针线活儿也很好,我寻思着把她给珠子娶进来,你看怎样?翠莲说,二飞子女人就是二婶娘的表外甥女,再娶一个郭巨梅进来还是二婶娘的亲戚,您难道没看出来,二婶娘是有意扩大她在顾家的势力,想横扫咱家呢。亭铛说,她一个小泥鳅翻不起大波浪,就是你二婶娘那种女人,多十个八个也不是你的对手,何况还有我呢,这个家里说了算的人只有你我。翠莲说,我看最重要的就是先给三大娶一个女人,压一压外面的风言风语,再这样发展下去,没有挽救的余地了。亭铛说,我问过他了,他亲口对我说不想再娶了,今后我们就不要操他的心了,由着他去吧,假若我们硬逼着给他娶亲,那就是拿上猪头寻庙门,耗财费力不讨好。

盛夏季节,前院菜畦的菜花开了。缤纷的花朵为顾家的黄土大院带来了无限的生机与美丽。二美莲和小武子一刻也舍不得离开菜畦,她们深深地感到劳动的快乐。姐妹俩匿藏在心底的那种成就感随时表现在柔嫩的脸蛋上。就在顾家大院繁华锦簇的季节,郭巨梅被娶了进来,做了珠子的老婆。十八岁的珠子,已经经历了两个貌美如花的媳妇,人都说一辈子光棍好打,半辈子光棍难打。死了女人的珠子这几个月来倍受煎熬,目光变得痴呆了,精神也越来越颓唐,这个郭巨梅的及时到来,使珠子起死回生。

就在珠子取亲的第三天,珍子回到了顾家。他推开紧闭的大门,看到院子里的篱笆内长着一片鲜嫩的蔬菜,怒放的菜花给他的心头带来说不出的温柔。开门的声音惊动了两只栓在扁嘴门口的大狗,这两条狗见了生人没命地狂吠着,系在狗脖子上的粗壮铁链啪啪地摔打着地面。珍子想着他离开顾家那夜的情景,扁嘴家半拉着窗帘,扁嘴女人如一只受惊的小猫瑟瑟发抖,门外是亭铛带着大家擂鼓喧天地啸叫声。往事不堪回首!一年之后当他再看到那个曾经令他心驰神往的小屋时,人已经不知去向,小屋变成了狗窝。

听见狗叫,二美莲掂着小脚从二门内走出来骂狗,死狗,你胡叫什么。珍子看着二美莲,一年不见,二美莲长高了,她已经裹脚了,裤腿也扎得紧紧的,她的脸庞越来越像他们死去的娘了。二美莲也看到了珍子,她哭着呼喊了一声,大哥——珍子跑过来把二美莲抱在怀里说,长这么高了,还是疯疯癫癫的样子。二飞子女人和珠子女人都出来了,他们恭恭敬敬地喊珍子,大哥。亭铛也跑到前院,他说,珍子,一年没回家了,长得很结实,你快回屋看看翠莲和你儿子去。

珍子推开南屋的门,只见炕头上睡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孩儿。珍子鼻子一酸哭了。一年多没回家了,竟然有这么大的儿子了。他把熟睡的孩子抱在怀里,闻着这个小家伙身上的奶腥味,心咚咚地跳了起来。门开了,翠莲端着一菝葜瓜子进来,她看到珍子坐在炕上怀里抱着孩子又亲又看。翠莲双手一软哗地一声,菝葜掉在地上,瓜子如水一样泼了一地。他们四目相对着,不说话。片刻,翠莲弯腰往菝葜里收拾瓜子,珍子放下孩子,下了地,也帮着她收拾。收好了瓜子,翠莲端着菝葜又出去了,珍子很尴尬地上了炕。不大一会儿,一只眼进来问珍子,你饿不饿?饿了我给你煮一碗面条。一只眼爬上炕,把熟睡的孩子抱走了,屋里空荡荡的。珍子感到彻头彻尾地冷落和寂寥。他出了南屋来到正房,却见一个丑陋的女子正烧红火钳子卷头发,整个厅堂里弥漫着一股焦毛味道。丑女人见珍子进来也不惊讶,更没有躲避,连声叫,有人来了,有人来了。亭锦从里屋出来,很稀罕地叫了一声,哦,珍子!何时回来的?珍子说,刚才进家的,三大屋里变样了。亭锦说,是变样了,我和小武子现在跟着你文子弟弟一家住了正房。珍子顿然醒悟过来,他半含着微笑说了声,你可真可以。珍子正要出来,又看见了烫头发的女子,对亭锦说,这是薛镇长的千金吗?亭锦说,是,是,可她不光是镇长的千金也是你文子弟弟的女人,以后还得喊你大哥呢。珍子说,高攀了,高攀了。薛小芊终于烫完了头发,卷曲的头发覆盖着整个脑袋,像一只西洋哈巴狗似的。珍子从正屋出来遇见了亭铛,亭铛问他,你见翠莲没有?珍子回答,见了。亭铛说,你应该和她说些好听话,女人们给些好话就没事了。珍子回到南屋,一直等到吃晚饭的时候,翠莲才抱着孩子回到屋里,她的眼睛肿肿的,好像哭过一样。二飞子女人送进了饭菜,翠莲和珍子谁也不说一句话,各吃各的。俩人只吃了几口,都放下筷子不吃了,吃不下。翠莲收拾了碗筷,送到厨房洗了,又回到南屋,孩子哭得要吃奶。翠莲扭转身子,朝着墙喂孩子奶。俩人谁都没有勇气和对方说话。珍子躺在炕的另一边,手里玩着孩子的帽子。二美莲进来点着灯出去又把尿盆子拿进家,轻手轻脚地搁在地上。翠莲铺好被褥搂着俊盘睡下了,珍子突然问翠莲,我不在的日子,你也过得挺舒坦的吧?妯娌和小姑子伺候得齐齐备备。翠莲没有做声,只顾睡自己的。珍子闹了个无趣,自己铺开被褥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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